一万五千大军在官道上蜿蜒前行,拉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步兵扛着兵器,日夜赶路,哪怕是在云南腊月的天气。
正午的太阳下,依然走得气喘吁吁;
骑兵散在两翼,偶尔有传令兵从前队奔向后队,激起一小片烟尘;
辎重车吱呀作响,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旗帜在风中飘扬,可举旗的士卒早已满脸倦色,眼神涣散。
日夜兼程地赶了六天路,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有人边走边打瞌睡,有人低声咒骂着这趟苦差事。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迈着步子,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
张权勇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队伍,眉头紧锁。
他实在想不明白,世子当初为什么不一次多派些人?
第一次派的王怀忠那八千人,加上自己这一万五。
若是能合兵一处,就算遇到硬仗也能打。
可偏偏要分成两拨,前前后后差了好几天,这不是有被明军各个击破的风险吗?
还有王怀忠那边,前几天传回的消息说他遭遇了伏击,有些伤亡。
如今止步不前,困在山里出不来。
那支神出鬼没的明军到底有多少人?
现在王怀忠那边情况如何?
曲靖呢?有没有出事?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可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怎么也散不掉。
...
第七天傍晚,一骑快马从北边狂奔而来。
“报——!张将军!王怀忠部派来的斥候到了!”
张权勇霍地勒住马,只见一个浑身是血、满脸尘土的斥候被人搀扶着带到马前。
那斥候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身上的号衣被荆棘刮得稀烂。
显然是千辛万苦才寻过来的。
“将军……”
斥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怀忠将军三天前让小的拼死突围出来带话。”
“周开荒部麾下邵尔岱率军把王总兵困在距离北面山坳里了!”
“他们一开始日夜骚扰辱骂叫阵,随后又污染了水源,后来王总兵让大伙烧开水喝。”
“但是被围后弟兄们士气低落,很可能撑不了几天!”
“求将军速速驰援,内外夹击,否则……否则大势已去!”
张权勇捏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他沉声问道。
“邵尔岱带了多少人围困?”
斥候张了张嘴,支支吾吾道:
“小的……小的也不清楚。”
“只晓得他们营寨连绵,旗帜众多,估摸着……估摸着怎么也得万人以上。”
“王总兵几次想派斥候出去仔细查探,都被他们的游骑拦了回来。”
张权勇眉头紧锁。
被围了数天,连敌人多少兵力都不清楚,这王怀忠是怎么打仗的?
可骂归骂,他不能不救。
王怀忠是吴三桂的老部下,若真有个闪失,他回去没法交代。
“传令!”
他厉声道。
“全军加速前进,日夜兼程!”
一万五千大军顿时加快了速度,沿着官道往北狂奔。
步兵跑得气喘吁吁,传令兵来回奔驰传令,辎重队被远远甩在后面。
张权勇顾不上这些了,他只想着快点,再快点。
两天后,队伍已经累得人仰马翻。
张权勇自己也两天没合眼了,眼眶发红,颧骨都凸了出来。
他骑在马上,身子晃了晃,差点栽下去。
“将军,歇一会儿吧!”
副将劝道。
“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
张权勇咬着牙,正要说话,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站住!”
十几个浑身是血的溃兵从山道上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见了大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
“救命!救命!明军杀来了!”
张权勇心里一紧,策马上前:
“你们是哪部分的?”
一个溃兵抬起头,满脸是血,声音沙哑:
“小的是王怀忠将军麾下的!两天前……两天前咱们突围,中了明军的埋伏!”
“王将军……王将军生死不明,弟兄们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
“小的好不容易逃出来……”
张权勇脑子里“嗡”的一声。
突围?
埋伏?
王怀忠不是被围着吗?怎么突围了?
他一把揪住那溃兵的衣领:
“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溃兵浑身发抖,哭道:
“将军,咱们被围后士气低落,加上喝那个被污染的水。”
“虽然煮过能喝,可还是有股苦味,喝多了直犯恶心。”
“粮食眼看也不够了,撑不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夜里偷偷跑的、投降的,一茬接一茬。”
“王将军看到士气实在撑不住,只好下令突围。”
“可刚冲出去,就中了明军的埋伏,四面八方全是人!小的亲眼看见……”
“看见弟兄们一排排倒下去,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王将军被围在中间,后来就看不见了……”
张权勇松开手,那溃兵瘫在地上,浑身还在抖。
他身后另一个溃兵爬过来,嘶声道:
“将军,还有……还有曲靖……”
“我们在路上听说了,明军已经拿下曲靖了,赵大人被抓了,李将军自刎了…千真万确,好多溃兵都在传…”
张权勇脸色惨白。
曲靖没了?
王怀忠败了?
那他这一万五千人紧赶慢赶,是去救谁?
去送死?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副将凑过来,小心翼翼道:
“将军,这消息……可靠吗?溃兵嘴里的话,未必……”
张权勇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些溃兵,那些血,那些伤,那些绝望到极点的眼神——这不像假的。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狂奔而来,马上的斥候还没勒住缰绳,就扯着嗓子喊道:
“报——!将军!北面六十里外发现明军游骑兵!约数百骑,正朝咱们这边赶来!”
张权勇浑身一震。
明军?
这么快就咬上来了?
他猛地回头,望向北边的官道。
暮色中,什么都看不清。
可那数百骑,既然敢靠得这么近,后面肯定跟着大部队。
“将军,怎么办?”
副将的声音都在发抖。
张权勇咬了咬牙,忽然厉声道:
“全军掉头!撤回昆明!快!”
一万五千大军顿时炸了锅。
前面的还在往前探,后面的已经开始掉头,队伍挤成一团,互相冲撞。
有人喊“怎么回事”,有人骂“别挤”,有人被挤倒在地。
惨叫声、怒骂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
张权勇顾不上整顿,带着亲兵策马就往南跑。
可他刚跑出几十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骂声。
“他娘的!老子赶了七天路,腿都快断了,现在又要往回跑?”
“早干嘛去了?早知道要撤,何必让咱们跑这么远!”
“什么狗屁将军,让咱们白跑一趟!”
骂声越来越大,队伍也越来越乱。
有人干脆扔了兵器,蹲在地上不动了;
有人一屁股坐在路边,喘着粗气骂娘;
还有人和身边的人推搡起来,眼看就要动手。
张权勇勒住马,回头望去,脸色铁青。
副将凑过来,急声道:
“将军,得稳住局面,不然就全乱了!”
张权勇咬了咬牙,厉声道:
“传令下去!命令骑兵统领贺文景率领骑兵原地集结,准备阻截追兵!”
“步兵后队变前队,往昆明撤!谁敢抗命,立斩不赦!”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骂声稍微平息了些,可怨气却更重了。
那些累得半死的步兵,拖着两条腿,踉踉跄跄地往回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骑兵们虽然没出声,可脸上也满是不甘和疲惫。
张权勇看着这支士气全无的大军,心里一阵发苦。
可他没办法。
不跑,等明军大军追过来了,他们没准就得死在这儿。
那些王怀忠的溃兵被甩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大军仓皇逃窜,半天没回过神来。
...
张权勇的命令传下去后,骑兵统领贺成景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他今年四十有三,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接到这种命令。
带着一千跑得腿软的骑兵,去阻截追兵。
这哪是阻截?
分明是让他去送死。
可军令如山,他能怎么办?
“骑兵,集结!”
他嘶声喊道,声音里满是不甘和疲惫。
那些骑兵一个个勒住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怨气。
他们赶了七天路,骨头都快散架了,本以为到了地头能歇口气。
结果屁股还没沾地,又要往回跑,跑就算了,还得去跟追兵拼命。
“贺统领,咱们这马都快累趴了,怎么打?”
他手下的骑兵百总低声抱怨。
贺成景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
他自己也想骂娘。
可骂娘没用,张权勇的命令已经下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贺成景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兀尔特。
这个兀尔特是满人,正蓝旗出身。
说起来可笑——正蓝旗跟着爱新觉罗打了几十年的仗。
从辽东打到山海关,从山海关打到云南,可到头来,在清廷眼里还是“罪旗余孽”。
调到云南后,更是处处低人一等:
粮饷只发三成,苦差全派过来,连盔甲破了都没钱补。
如今在这支队伍里,连吴三桂麾下的汉人军官都敢对他们颐指气使。
那三百正蓝旗兵稀稀拉拉地跟着,身上的破旧棉甲在暮色中格外扎眼。
甲片掉了好几处,只能用麻绳胡乱扎着。
贺成景收回目光,沉声道:
“兀尔特副统领,带着你的人到前面去,探清明军前锋的虚实。”
“遇敌不要硬拼,看清楚多少人、什么旗号,速速回报。”
兀尔特抱了抱拳,没有说话,带着三百正蓝旗兵往北边驰去。
...
邵尔岱率领归正营五百骑兵一路南下,马蹄声在官道上沉闷地响着。
两天前,他把那五千人的指挥权交还给了周开荒。
围困王怀忠的任务已经完成,俘虏、辎重、伤员都交给了后续部队.
他只带着自己的归正营的骑兵为周开荒的大军充当探路先锋,继续向南。
周开荒当时还有些不放心:
“老邵,你就带五百人?张权勇那边可还有一万多,你这一头撞上去……”
邵尔岱笑了笑:
“大帅放心,我不是和敌人硬拼。我这是去当探路先锋,等您的主力上来。”
周开荒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此刻,邵尔岱骑在马上,望着前方渐渐开阔的地势,心里估算着距离。
按照前一次的探马提供的情报,张权勇的主力应该就在前面数十里外。
“传令下去,放缓速度,保持队形。”
他沉声道。
“派三组探马,前出十五里,发现敌情立刻回报。”
三个探马小队策马而出,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归正营的骑兵们放慢了速度,一边走一边检查弓弦、刀剑,喂马喝水。
五百人散开成一条松散的线,缓缓向南推进。
一个时辰后,第一组探马回来了。
“报!将军!前方二十里发现清军探马,约三十骑,正往北边搜索!”
邵尔岱眼睛一亮。探马出现,说明主力不远了。
“旗号看清了吗?”
探马摇头:
“距离太远,只看到是清军号衣,没看清旗号。”
邵尔岱点点头,又派出两组探马,同时命令部队散得更开。
沿着官道两侧的山坡和树林隐蔽前进。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二组探马回报。
“报!将军!发现清军游骑,约五十骑,正在前面那片丘陵地带活动。”
“他们的旗号……好像是‘贺’字旗。”
邵尔岱眉头一挑。
姓贺?
看来张权勇已经警觉了,这么快就派出游骑了。
“继续盯着,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人数有没有变化。”
...
邵尔岱带着自己的亲兵队,爬上一处山坡,举目远眺往南边望去。
他眯起眼,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猛然一动。
那队人马约三百人,隔着两三里地,看不清具体的衣甲。
但能看出他们穿着清军的号衣——那蓝色在腊月的灰黄荒野里格外显眼。
可那蓝色又不像是普通清军的蓝色,偏深,偏沉。
正蓝旗的蓝。
他们是正蓝旗的骑兵!
邵尔岱盯着那队人马看了很久。
望着那支正蓝旗的队伍的移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