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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转过身来,看着他:

“杀了永历帝之后,平西王以为自己立了大功,清廷会赏他,会信他!”

“会让他在云南安安稳稳当他的藩王。”

“可清廷呢?没过几年,就开始削藩。”

“撤了他的兵权,收了他的地盘,逼得他走投无路,最后只能造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国相脸上。

“可你知道吗?他造反的时候,天下没有人响应他。”

“那些汉人,那些读书人,那些曾经盼着恢复大明的老百姓,没有一个人帮他。”

“为什么?因为他杀了永历帝。他亲手把大明的最后一口气掐死了。”

“谁还会信他?谁还会跟一个杀害故国天子的人走?”

夏国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人走近一步,声音低沉下来。

“那个梦还在继续。平西王造反失败了,清廷把他挫骨扬灰。”

“他死后,天下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清廷。”

“从此以后,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要剃发易服!”

“所有汉人都是奴才数百年,整整数百年,都要给异族人当奴隶,活得猪狗不如。”

夏国相浑身发抖,额头上渗出冷汗。

“你……你是……那个郑佶。不对...你不是郑佶...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悲悯。

“夏将军,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那个梦,如果是真。”

“如果你岳父真的杀了永历帝,那梦里的这一切,都会成真。”

“天下沦落,苍生涂炭,你我都是罪人。”

夏国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读过的书,那些圣贤之言如今听起来像隔世的回响。

他想起自己弃文从军时的决绝。

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世道,笔杆子救不了命。

王朝更替,他从书上看过的太多了。

大宋亡了有大元,大元亡了有大明,大明亡了,大顺亡了。

他早就明白,这天下没有什么千秋万代。

他只是不愿意看到一个异族骑在头上。

仅此而已。

他想起这些年在军中见到的那些汉人士兵,那些被逼着剃发留辫的百姓。

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读书人。

他心里不舒服,可他能怎么办?

他只是个将军,不是救世主。

后来他遇到了岳父。

吴三桂对他说:

“国相,咱们未必没有出路。满清是异族,可咱们手里有兵,有地盘。”

“等时机到了,借那位的名号,未必不能……”

他信了。

他信了岳父的暗示,信了那条曲线救国的路。

他把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岳父身上。

如今,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三言两语,拆得干干净净。

“可……”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可王爷他……他不会的……他说过……”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那人说的,是真的。

岳父是什么人,他也颇为了解。

胆小,畏缩,一辈子都在选最稳妥的路。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豁出去?

他的那条路,从一开始就是死路。

夏国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睛里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荒凉的平静。

他盯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自己活了近三十年,读了十几年书,打了七八年仗。

到头来,被一个二十来岁的书生几句话,就戳穿了所有的自欺欺人。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你到底是谁?”

那人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抱拳一礼。

动作从容,气度儒雅,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得让人心寒。

“重新介绍一下,在下是邓名。”

夏国相脑子里“嗡”的一声。

果然是他。

从第一眼看到这人,他就觉得不对劲。

那英姿勃发,那从容不迫的气度,那字字诛心的谈吐。

寻常的文案师爷,怎么可能有这等风骨?

还有那些话。

邓名。

那个让岳父惨败的人,那个让整个清廷头疼的人,那个传说中神出鬼没的人。

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三步远。

而自己,刚刚还和他喝了一会酒,听他说了那个可怕的梦。

...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赵土斌踉跄着冲了进来。

他张了张嘴,准备开口禀报——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卡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坐在夏国相对面、一身明制儒衫的年轻人。

此刻正端着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土斌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本该冲进来禀告夏将军。

“郑佶早死了!”。

可这一刻,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对面那人一身身明制衣冠。

那云淡风轻的神情。

这一切的一切……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夏国相霍地站起,盯着他:

“什么事?说!”

赵土斌喉结滚动,目光在夏国相和那年轻人之间来回逡巡。

最终只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将军……郑佶……郑佶他早死…城内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夏国相已经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几声闷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音,还有压抑的闷哼声。

夏国相浑身一僵。

那是他亲兵的声音。

门外还有院子里,跟他进来的十几个亲兵已经全部被黑衣人按在地上。

脖子上架着明晃晃的刀。

那些黑衣人,动作利落,没有下死手,只是制住了他们。

亲兵们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夏国相虽然不知道门外此刻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既然此人布下此局,想必每一步都已算尽。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缓缓转过身,盯着那个年轻人。

那张脸依旧平静,甚至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邓名…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屏风后面,一个人影缓步走了出来。

那人同样二十来岁,身形精干,目光锐利,腰间挎着刀。

他走到邓名身侧,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夏国相身上。

警惕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像是在防着一条随时可能暴起的猛兽。

夏国相认出那个眼神。

那是精锐中的精锐才会有的眼神。

原来此人一直藏在屏风后面,从头到尾,都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之前他发怒,冲出来的两个亲兵,如果他动了杀心。

恐怕还没碰到那年轻人的衣角,这个人就会从背后一刀要了他的命。

邓名放下酒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夏将军,你的人都在下面,暂时没事。我没有下死手的习惯。”

夏国相沉默着,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哗声——那是前院宴席的方向。

觥筹交错,笑语欢声,隔着几道院墙都能感受到那股热闹劲儿。

夏国相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他忽然开口:

“前院那些人……”

邓名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前院那些都是你的将官,庄宏正替他们接风洗尘。不过,你放心。”

“他们现在喝的酒,不是毒药,只是迷药。”

邓名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丝毫躲闪:

“我邓名做事,向来不滥杀。”

“那些军官,那些士兵,都是汉人,都是被逼着当兵的苦命人。”

“除非有罪大恶极者,我不会杀滥杀无辜。”

他顿了顿,又道:

“门外那些亲兵,也只是被制住了,没人受伤。你的人,我一个都没杀。”

夏国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邓名走到他面前,离他不过三步远,抱拳一礼。

动作从容,气度儒雅,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得让人心寒。

...

沉默持续了片刻,夏国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嗓音沙哑,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你……是什么时候拿下这座城的?”

邓名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六天前。”

夏国相瞳孔微缩。

六天前——那正是他日夜兼程赶往寻甸的日子。

他还在路上,这座城就已经易主了。

“郑佶呢?”

“死了。”

邓名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他手上有几百条汉人的血债,又死心塌地替清廷卖命。我不接受这种刽子手投降。”

夏国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随后睁开眼,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我进城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邓名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

“我要的不是你一个人,是你城外那四千人,而你的士兵们也等得不耐烦了。”

他顿了顿,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隐隐的火光:

“放心吧,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夏国相苦笑一声,叹了口气。

果然,他进城那一刻的不安是对的——从踏进这道城门起,他就已经在邓名的局里了。

...

次日·南城外 清军大营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就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息。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有的啃着干粮,有的低声咒骂。

昨夜军官们进城赴宴,一去不回,到现在连个消息都没有。

“他娘的,什么接风洗尘,接了一夜都不回来?”

一个老兵啐了一口。

“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他们倒是在城里快活。”

旁边一个年轻兵卒缩着脖子,往火堆边凑了凑:

“说不定喝多了,在城里歇下了。今儿个总该轮到咱们进城了吧?”

“轮个屁!”

另一个兵卒骂道。

“没看营门口连个传令的都没有?老子看这事不对劲。”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十几辆大车从城门方向驶来。

车上堆满了热气腾腾的木桶,还有几坛酒。

赶车的正是庄宏手下的几个兵卒,个个满脸堆笑。

“弟兄们!夏将军让送吃的来了!”

领头的一个跳下车,掀开桶盖,香气扑鼻而来。

士兵们眼睛都亮了,纷纷围了上去。

“这是郑大人特意吩咐的,犒劳诸位弟兄!”

那人笑着招呼。

“昨晚军官们吃好喝好,今儿个轮到你们了。来来来,都别客气!”

士兵们这几天赶路啃干粮早已经腻歪了,闻着肉香酒香。

哪里还顾得上多想,一拥而上,争抢起来。

一个时辰后,营地里一片欢腾。

士兵们吃饱喝足,有的靠在树桩上打盹,有的三五成群聊着天,气氛比昨夜轻松了许多。

可没过多久,有人开始捂着肚子。

“哎哟……肚子疼……”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有的脸色发白,有的额头冒汗,刀枪扔了一地。

“刚刚那伙食有问题!”

有人惊叫。

可已经晚了。

四千人,东倒西歪,瘫了一地。

就在这时,营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一身明制儒衫,头戴方巾,宽袍大袖,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身后,跟着庄宏,还有几十名身着寻常服饰的汉子,个个腰悬刀剑,目光锐利。

那年轻人走到营地前面高台处,环视四周,拱手对着众士兵朗声道:

“诸位,在下邓名。”

营地里的士兵们正捂着肚子,有的蹲着,有的躺着,有的靠着同伴哼哼。

听见这话,有人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过来。

“谁?谁啊?”

“邓名?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好像和是明军那边的一个头目……跟咱们王爷打过仗的…同名同姓?”

几个人有气无力地嘀咕着,又捂着肚子哼哼起来。

腹痛一阵阵袭来,谁也顾不上多想。

那年轻人微微一笑,负手而立,再次重复介绍道:

“在下乃大明四川湖广军务提督——邓名。”

这一下,所有人都听清了。

大明提督!邓名!

那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营地上空炸响。

有人猛地抬头,有人瞪大眼睛,有人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

“邓……邓天王?!”

可他们刚想动,一阵剧痛就从肚子里涌上来,疼得他们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有人想去摸刀,手刚碰到刀柄,就疼得缩了回去;

有人想站起来,刚撑起一半,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整个营地,四千多人,一边捂着肚子哼哼,一边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人。

邓名看着他们,目光扫过一张张痛苦又惊恐的脸,忽然微微欠身,抱了抱拳。

“诸位兄弟,对不住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你们刚才吃的东西里,有苗疆的蛊毒。”

营地瞬间安静下来,连哼哼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捂着肚子的手,浑身发抖。

有人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邓名直起身,目光平静如水。

“我不会害你们的命。但解药,在我手里。”

邓名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目光扫过人群,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寻甸城,六天前就已经是我大明的地盘。”

“你们的夏将军,还有军官,昨晚已经全部被俘。”

“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一是放下兵器,归降明军。”

“我邓名说话算话,解药立刻奉上,今后有饭吃,有饷拿,不挨打不受骂。”

“二是不降。”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那就等着蛊毒发作,三天之后,死在这荒郊野外。”

营地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一个老兵扔掉手里的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邓……邓老爷...邓天王,我降!我降!”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扔下兵器,跪倒在地。

刀枪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四千人,黑压压跪了一地。

邓名点点头,看向庄宏。

庄宏会意,带着人上前,开始分发解药。

其实只是普通的草药,根本不是什么蛊毒。

远处的山坡上,夏国相被几个豹枭营战士押着,望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四千人,就这样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