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夏所在的住所内灯火通明。
夏国相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按说好的,这会儿该去赴宴了。
军官们应该已经开始进城,郑佶早备了酒席,他这个主帅总得露个面。
他刚走到院门口,一个亲兵匆匆跑来:
“将军,门外有人求见,说是郑将军那边派来接待的。”
夏国相眉头一挑: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缓步走了进来。
这人二十来岁,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一身明制儒衫,头戴方巾,宽袍大袖。
在这剃发易服已成定例的世道里,显得格外扎眼。
夏国相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微一皱。
寻甸这种小地方,居然还有这等人物?
更让他诧异的是,此人竟敢穿着明制衣冠在城里走动。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笑道:
“夏将军可是觉得在下这身装扮有些扎眼?”
夏国相没说话。
那人掸了掸衣袖,语气坦然:
“在下本是读书人,数年前从湖广流落到此,一直在这边教书为生。”
“这身衣裳穿惯了,郑将军也没说什么。他说,只要不穿着它去惹事,随我高兴。”
他顿了顿,笑了笑。
“郑将军这人,别看不苟言笑,待下头的人,倒是宽容。”
夏国相心想,这人胆子倒是不小,敢穿着前朝衣裳在大清的地盘上走动。
可转念一想,云南是天高皇帝远,乱世里有些书生念旧,私下穿穿,也不算稀奇。
既然郑佶都没说什么,他也懒得管这闲事。
他收回目光,没再多言。
“请。”
那人侧身引路。
夏国相提步跟上,身后十来个亲兵不远不近地跟着。
夜色中,巷子深深浅浅,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动。
走了一会儿,那人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处院落:
“夏将军,到了。”
院子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里头隐约透出暖红的光。
还没进门,一股酒香就飘了出来。
“这是郑将军特意备的小宴。”
那人笑道。
“诸位将军们在前院开席,吵吵嚷嚷的,怕扰了夏将军清净。”
“郑将军说,让在下陪您在这儿喝两杯,等会儿再过去露个面就行。”
夏国相点点头,跟着他进了院子。
两人上楼,随后来到二楼的雅间。
屋里已经摆好了酒菜,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着的酒,热气腾腾。
几个亲兵跟着上来,夏国相手一挥,留下两人守在门口,其余的下楼等候。
那人请夏国相上座,自己在下首相陪,斟满了两杯酒。
“夏将军远道而来,在下先敬您一杯。”
夏国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好酒,入口醇厚,没有异味。
他心里稍安,放下酒杯,随口问道:
“你跟着郑将军多久了?”
那人笑了笑:
“没多久,刚来寻甸不久。郑将军赏识,留在身边做些笔墨差事。”
夏国相点点头,又聊了几句城中的风土人情。
那人笑着应和几句,却不甚熟悉,很快便将话头引到别处。
“在下初来寻甸不久,这些街巷市井,还没来得及细细走遍。”
那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过方才在门口等将军时,见这夜色清朗,倒是想起几句旧诗。”
夏国相挑眉:
“哦?愿闻其详。”
那人放下酒杯,缓缓吟道:
“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
夏国相手按在杯沿上,微微一怔。
这是元人赵孟頫的《岳鄂王墓》,写的是凭吊岳飞。
可那句“南渡君臣轻社稷”,在这当下听来,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那人对他的反应恍若未觉,自顾自地又道:
“在下常想,岳武穆当年若是真的直捣黄龙,迎回二圣,这天下会是何等光景?”
“可惜啊,朝廷里有人不想让他回来,他便只能死在风波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国相脸上,似笑非笑:
“将军觉得,岳武穆是死在金人手里,还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夏国相沉默片刻,缓缓道:
“自然是死在秦桧手里。”
那人摇摇头,意味深长:
“秦桧不过是个替罪羊。没有赵构点头,他敢杀岳飞?”
“说到底,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不想让二圣回来。”
夏国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那人又道:
“这世上有些事,最怕的不是外敌,而是自己人背后捅刀。”
“有些路,走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夏国相手按在杯沿上,沉默了片刻。
这几句话,越听越不对劲。
南渡君臣、秦桧、背后捅刀——这人分明是在借古讽今,话里有话。
可他又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聊家常,让人抓不住把柄。
他抬眼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依旧神色如常,端着酒杯,目光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夏国相心里那根刺,又动了动。
此人绝不是普通的文案。
寻常刀笔吏,谁敢在这种场合说这些?
郑佶手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而且这人的嗓音……似乎有点耳熟,不知在哪听过。
他仔细回想,却想不起来。
可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淡淡一笑:
“张先生倒是读书人,这些旧事记得清楚。”
那人笑了笑:
“读书人嘛,闲来无事,就爱琢磨这些。将军莫怪。”
夏国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接话。
那人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夏国相:
“夏将军,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教您一件事。”
夏国相手按在杯沿上,目光微微一凝:
“请说。”
那人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平西王此番率大军西征,去缅甸追永历帝。”
“在下斗胆问一句——夏将军觉得,若是追到了,王爷会如何处置那位皇帝?”
夏国相心里猛地一跳。
这话问得……太不寻常了。
他盯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那人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那句话,分明是在试探什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
夏国相沉声道。
那人笑了笑,不慌不忙:
“没什么意思。只是在下身在寻甸,心念天下,想听听夏将军的高见。”
“平西王是夏将军的岳父,您自然比旁人看得透。”
夏国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王爷奉旨追剿,自然是押解回京,交由朝廷处置。这有什么可问的?”
那人摇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押解回京?交给清廷?夏将军当真这么想?”
夏国相眉头一皱:
“你……”
那人抬手示意他别急,自顾自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夏将军,您是聪明人。平西王若真把永历帝押回北京,清廷会怎么待他?”
“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又立下这等‘大功’。”
“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道理,您不会不懂。”
夏国相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道:
“如果我是王爷...其实还有另外一条路...”
“那就是永历帝依然是大明正统,只要他还在,天下人心就还在。”
“王爷若是……借着他,打出‘复明’的旗号,那天下局势,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夏国相霍地站起,佩刀半出鞘,刀光映着烛火,冷冽刺目。
“大胆之言!”
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跳起,酒水洒了一桌。
“说!你到底是何人?!”
话音刚落,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守在门口的两个亲兵刀已出鞘,抢身而入,护在夏国相身侧,刀尖直指那年轻人。
屋内气氛骤然凝固。
夏国相的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惊。
这话,他何尝没想过?
可那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从不敢对人言。
如今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当面说出来,他只觉得浑身发寒。
“你到底是谁?”
他又追问了一句。
那人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温和,几分深邃:
“夏将军不必紧张。在下只是替郑将军来陪酒的,顺便聊聊天。”
“若是话不投机,咱们喝酒便是。”
夏国相盯着他,没有动。
屋内烛火摇曳,刀光依旧,气氛紧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
那人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斟酒,仿佛没有看到冲进来那两个夏的亲兵拔出来的刀。
“你们先出去。”
夏国相忽然开口。
两个亲兵一愣,对视一眼,迟疑着没有动。
“出去!”
夏国相的声音沉了下来。
亲兵们收刀入鞘,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夏国相缓缓坐回椅中,盯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动了杀心。
此人言语放肆,句句诛心,换作平日,他早就下令拿下了。
可他没有。
因为这人说的那一句话,戳在他心里最隐秘的地方。
那些他从不敢对人言说的念头,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疑虑。
竟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当着他的面,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他太想听听,这人还能说出什么。
那人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夏将军,您心里其实也清楚,你岳父此番西征,未必是为了替清廷尽忠。”
夏国相沉默着,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道:
“我听说,平西王年轻时也是个热血男儿,崇祯年间率关宁铁骑驰援京师,与清军血战。”
“可后来呢?李自成进北京,他引清兵入关;”
“弘光朝建立,他率兵南下剿灭;”
“永历帝流落西南,他一路追杀。每一步,都踩着大明的尸骨往上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国相脸上。
“可他毕竟是汉人,心里未必没有挣扎。”
“夏将军,您是他的女婿,他有没有与您暗示什么?比如…迎回永历,借其名号反清?”
夏国相瞳孔一缩,手按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这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王爷确实与他说过。
那是在出征前夜,岳父酒后拉着他的手,低声说:
“国相,若真把那位迎回来,咱们未必没有出路。”
“这满清,终究是异族,可咱们手里有兵,有地盘。等时机到了,借那位的名号,未必不能…”
那一刻,他激动得几乎落泪。
“你……”
夏国相声音发涩。
“你想说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我想说的是,平西王根本不会把永历帝迎回来。他会杀了他。”
夏国相瞳孔猛缩,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桌上。
“你胡说!”
他霍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那人稳稳地坐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胡说?夏将军,你比我了解他。你岳父这辈子,什么时候真正豁出去过?”
夏国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人继续道:
“当年崇祯帝自缢之前李自成兵围北京,他不敢回军救驾;李自成招降他,他不敢降李闯;”
“清廷要他南下继续剿灭大明,他不敢反抗。”
“他只会选最稳妥的路——谁势大,他跟谁走。”
“这样的胆小如鼠之人,你指望他借永历反清?他敢吗?”
夏国相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不敢!”
那人替他答了。
“他要是真敢,当年就不会引清兵入关。”
“他要是真有那个血性,这些年就不会对大明斩尽杀绝了。”
“他嘴上可以跟您暗示是‘借永历反清’,可真到了那一步。”
“他只会害怕——怕清廷的大军,怕失去眼前的一切,怕赌输了身家性命。”
“所以他一定会选那条他最擅长的路:杀了永历,向清廷表忠。”
夏国相听着这番话,还没来得及震撼。
但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声音……这嗓音……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对面那张脸。
那沙哑的、带着病气的咳嗽声,那透过帘子传来的嗓音。
此刻忽然与眼前这个清朗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一个是沙哑的,一个是清朗的。
可那说话的节奏,那停顿的方式,那偶尔上扬的尾音——
一模一样。
夏国相瞳孔猛然收缩,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人似乎看到了夏的反应,他轻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夏将军,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夏国相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的背影。
“我之前做了个梦。梦里,平西王真的把永历帝抓回来了。”
“可他没有迎奉,而是亲手杀了他——在昆明城外的篦子坡,用弓弦勒死,尸体扔进乱葬岗。”
“那一幕,我梦得真真切切,连那天晚上的月色都看得清清楚楚。”
夏国相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