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早已经宵禁,此时是腊月,云南的晚上天气依然寒冷,除了巡逻的士兵,并没有其他人。
两人一路上躲过了两拨巡逻的,有惊无险。
走了两刻钟,终于摸到北城一片低矮的窝棚后头。
这里是劳役营的柴房区,堆满了砍来的柴火,臭烘烘的,没人愿意多待。
马三学了三声夜猫子叫。
片刻后,七个黑影从暗处钻出来,正是跟马三一块儿进城的那七个降兵。
为首的瘦高个看见马三,松了口气,随即发现周老四眼眶红肿,又看见马三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三哥,出事了?”
马三点点头,压低声音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张德厚拔刀刺他、被他反杀的时候,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瘦高个咬牙骂了一句:
“他娘的,幸好三哥机灵,不然咱们全得栽进去。”
另一个降兵有些发慌:
“三哥,那现在咋办?张德厚死了,明天一早尸体肯定会发现,到时候全城搜捕,咱们藏哪儿?”
马三摆摆手,让他别慌。
他蹲下来,那七个人和周老四也跟着蹲下,围成一圈。
“人死了,咱们也跑出来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把事儿办了。”
马三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瘦高个眼睛一亮:
“这是……张德厚的腰牌?”
马三点点头,想起来一事,于是看向周老四:
“老周,你说你以前在伙房干过,说说那儿的情况。”
周老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声音还有些发颤。
但慢慢稳了下来道:
“离北城门不远有个伙房,专门给巡城的弟兄准备晚饭。咱们或许可以利用张德厚的腰牌,去伙房搞点动作。”
马三摸了摸贴身内衣里面那包药粉,还贴在胸口。
他抬眼看向周老四:
“你确定能混进去?”
周老四点点头,手心攥出了汗:
“我在那儿干过,夜里值夜的就两个人,一个老孙头,一个叫小五子的。老孙头胆子小,看见腰牌肯定不敢多问。”
马三沉吟片刻,猛地站起身:
“不等了,就现在。老周带路,咱们去伙房。”
周老四的手心攥出了汗,声音却很坚定:
“好,我来带路。”
马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
“老周,你说的伙房,管的是哪个门?”
周老四道:
“北城这个伙房管的是北门和西门。每天夜里给守城的弟兄送吃食。”
马三追问:
“北门有没有瓮城?”
周老四愣了愣,点点头:
“有。北门的瓮城是前年修的,挺大。”
“就算城门开了,里头还有一道墙,守军躲在瓮城上往下射箭,进城的人得先过那道鬼门关。”
瘦高个脸色变了:
“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门开了也进不来!”
马三皱起眉头:“哪个门没有瓮城?”
周老四想了想,肯定道:
“东门。东门是后来修的,城墙矮,没有瓮城,城门一开就能直接进城。”
马三眼睛一亮:
“东门归谁管饭?”
周老四道:
“东门有自己的小灶,在东城根底下。我不熟那儿的人。”
马三站起身,把那块腰牌攥在手心里,咬了咬牙。
“不管了,不去北门了,去东门。”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围成一圈的几个人:
“都听好了,这一趟九死一生。愿意跟我去的,现在站起来;”
“不愿意的,趁早躲起来,等城破了再出来,也能捡条命。”
七个人齐刷刷站起来,没有一个人犹豫。
马三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坚决。
...
一炷香时间,他们几人摸到了伙房后门。
周老四贴着门缝往里看,灶间里亮着昏黄的灯光,隐约有人影晃动。
他回头冲马三点了点头,抬手敲门。
“谁啊?”
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周老四压低嗓子:
“老孙头,是我,周老四。开门,有急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脑袋,看见周老四,愣了一下:
“周老四?怎么是你……”
话没说完,又看见他身后几个人,脸色一变。
周老四连忙把腰牌递过去,压低声音道:
“是亲兵队的张德厚兄弟让我来的,亲兵队那边的兄弟要加餐,夜里弟兄们饿了,让咱们赶紧做点吃的送过去。”
老孙头接过腰牌,凑在灯下看了半天,又打量了几眼马三等人,犹豫道:
“这大半夜的……”
马三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塞进老孙头手里:
“老丈,辛苦您了。弟兄们守城辛苦,吃点热乎的,明儿好有力气打仗。”
老孙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马三那张诚恳的脸,终于点了点头,把门拉开:
“进来吧,进来吧。小五子,起来烧火!”
伙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老孙头和小五子忙着生火、烧水、下米,马三几个人也没闲着。
帮着添柴、端碗。
周老四熟门熟路,从柜子里翻出咸菜和大米,肉干,摆了一案板。
马三蹲在灶台边上,看似在添柴,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口锅。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了满屋。
他趁老孙头转身拿碗的工夫,从贴身棉袄里面的夹层摸出一包毒药粉,倒进粥锅里;
里头是从陈敏之那儿弄来的毒药,虽然吃了不会毒死人,但能让人上吐下泻肚子翻江倒海,痛的站都站不起来。
他的手伸进锅里,药粉溶进翻滚的粥里,转眼就不见了。
...
粥都熬好了,稠稠的,香气扑鼻。
老孙头正要盛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伙房的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老孙头!开门!什么东西这么香?”
老孙头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开门,门就被推开了。
七八个清军士兵挤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看就是老兵痞。
他吸了抽鼻子,盯着那两口锅,眼睛都亮了。
“老孙头,你这大半夜的做好吃的,不叫咱们兄弟?”
他嘿嘿笑着,伸手就去掀锅盖。
马三心里一紧,心想还有意外。
他马三强装镇定,脸上却堆起笑,上前拦住他:
“这位兄弟,这是给亲兵队准备的,张德厚兄弟让做的。”
那老兵痞斜了他一眼:
“张德厚?那个挨了鞭子的?”
他嗤笑一声。
“他算老几?老子饿了一夜,先给老子盛一碗!”
他身后的几个士兵也跟着起哄,挤上来就要抢。
马三和周老四对视一眼。
马三让开身子,笑道:
“几位兄弟既然饿了,那就先吃点。反正粥多,亲兵队那边晚点送也不打紧。”
那几个士兵一听,更来劲了,自己动手盛粥,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喝起来。
一碗接一碗,一锅粥转眼见了底。
马三看着他们喝,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半炷香的工夫,那几个士兵的脸色开始变了。
为首的满脸横肉的汉子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哎哟……肚子疼……”
话音未落,他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紧接着,那几个士兵一个接一个捂着肚子,有的蹲着,有的干脆躺在地上哼哼,刀枪扔了一地。
马三一挥手:
“动手!”
几个人如狼似虎扑上去,三下五除二把那些士兵按在地上,扒下腰带就捆。
那些士兵肚子疼得厉害,浑身发软,根本挣扎不动,只能眼睁睁被捆成了粽子。
瘦高个顺手扯下几个人的袜子,一把塞进他们嘴里,只能呜呜叫着,说不出话来。
老孙头和小五子吓傻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小五子腿一软,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马三走到老孙头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老孙头哆嗦着往后退,嘴唇发白: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马三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块腰牌放在案板上,又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也放在上面。
“老丈,实话跟您说,我们是明军的人。”
老孙头腿一软,差点跪下,被马三一把扶住。
“您别怕。”
马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得不听的沉稳。
“王师马上就要攻城了!您要是愿意帮我们一把,事后没人会为难您。”
“这锭银子还是您的,您拿着回家,该过日子过日子。”
老孙头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三指了指那两桶粥:
“这粥得送到东门去。您亲自送,您是熟人,没人会起疑。送完了,您就回来,这事儿跟您没关系。”
老孙头看了看那两桶粥,又看了看被捆成一团的那些士兵,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周老四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
“老孙头,您了解我,您知道我是什么人。鞑子太不是人了!你帮着鞑子做事真的良心过得去吗?”
“只要这趟送完,您就平安无事。您要是不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老孙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此情此景,容不得他拒绝,再加上他内心深处确实不喜清军。
于是他终于点了点头。
老孙头挑起担子,周老四跟在后头——马三让他跟着,一是认路,二是怕老孙头半路出岔子。
临走前,马三把被捆的那些士兵和小五子一起拖到伙房角落里,用绳子捆成一串,嘴里塞得严严实实。
瘦高个还顺手把门从里头插上,只留了一条缝。
“走吧。”
马三一挥手。
众人在伙房找了些破烂的伙夫衣服,打扮成伙夫的样子随后出了门。
...
夜越来越深,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远处的梆子声响了三下——三更天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队巡逻兵从巷子那头拐出来,火把晃晃悠悠,照得人脸都看不清。
马三心里一紧,低声喝道:
“别慌,正常走。”
十个人继续往前走,迎头碰上那队巡逻兵。
为首的什长举起火把,照了照他们,目光落在挑着担子的老孙头身上,愣了一下。
“老孙头?大半夜的,你挑着担子去哪儿?”
老孙头心里突突直跳,脸上却挤出笑,弓着腰道:
“张……张队长,是我。亲兵队的张厚德让我帮忙做点吃的,给东门弟兄们送过去,他们最近守城太辛苦了。”
“这不,刚出锅的热粥,趁热送。”
那什长认识老孙头,伙房的人隔三差五给巡城的送夜宵,脸熟。
他举着火把又照了照老孙头身后那几个人。
抹着灶灰的马三等人垂着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讨好,穿着朴素的脏兮兮的衣服,看着就像跑腿的。
什长皱了皱眉:“有凭证吗?”
马三连忙把腰牌递过去。
什长接过来凑在火把下看了看,确实是亲兵队的张厚德的信物。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帮人,倒是会给自己开小灶。
粥香飘过来,勾得他喉咙动了一下,差点也想让后面的人盛一碗暖暖身子。
他忍住了,把腰牌还给马三,哼了一声,目光在老孙头的担子上停了停,挥挥手:
“去吧。”
老孙头连连点头,挑起担子往前走。
身后几个人快步跟上,走出十几步,马三才敢松一口气。
他感觉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瘦高个压低声音:
“他娘的,吓死老子了。”
马三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东门到了。
城楼黑沉沉的,只有几支火把在风里摇晃。
马三给老孙头使了个眼色。
老孙头深吸一口气,挑起担子,颤颤巍巍往城门走去。
周老四跟在他身后,马三几个人落后几步,装作是顺路的样子。
“站住!干什么的?”
哨兵举起长枪。
老孙头抬起头,满脸堆笑:
“军爷,我是北城伙房的老孙头。亲兵队的兄弟让小老儿做了点吃的,给东门弟兄们送过来,加餐。”
哨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桶冒着热气的粥,挥挥手:
“进去吧进去吧。”
老孙头挑起担子,周老四跟在后头,两人穿过拒马,往城楼上走。
马三几个人大摇大摆跟在后面,哨兵只瞥了一眼,没再多问。
城楼上,十几个守军正缩在墙垛后头打盹。
听见脚步声,一个头目抬起头,看见老孙头,愣了一下:
“老孙头?你怎么来了?”
老孙头放下担子,喘着气笑道:
“亲兵队的张厚德让我帮忙做的,说东门弟兄们辛苦了,让送点热乎的。”
那头目眼睛一亮,凑过来掀开桶盖,热气腾腾的粥香飘了满城楼:
“嘿,真是热乎的!都起来,都起来!吃饭了!”
那些打盹的守军一听,全围了过来。
头目亲自掌勺,一碗接一碗地盛。
马三几个人站在楼梯口,装作是陪老孙头来的伙夫,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喝粥的守军。
一碗,两碗,三碗……
两桶粥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