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凑到王怀忠跟前,小心翼翼道:
“大人,要不要派人出去打探一下?这么耗着,弟兄们心里没底。”
王怀忠沉默了很久,终于点点头:
“派一队斥候,夜里出去看看。不要走远,就在附近转一圈,打探下,那伪明贼军营寨里到底有多少人。”
那天夜里,王怀忠派出的斥候刚摸出营寨,就被邵尔岱的人盯上了。
归正营的骑兵早就埋伏在暗处,等那些斥候走出一段路,离营寨远了,突然冲出来,三下五除二砍翻一半。
剩下的几个跑回营寨,连滚带爬地禀报:
“大人!外面有埋伏!咱们的人折了七八个,明军骑兵多得很,冲出来就是一顿砍,根本来不及跑!”
王怀忠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站在帐中,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副将在帐中来回踱步,终究忍不住上前,语气急切:
“将军,咱们在这里傻等着也不是办法!”
“依我看,他们不过是虚张声势,对面估计不会超过一万人!”
“咱们有七千多弟兄,不如跟他们拼了,总比被堵在这里挨骂、耗人心强!”
王怀忠抬眼,语气沉厉却带着笃定,按住副将的肩膀:
“慌什么?本帅刚接到好消息,张权勇将军的一万五大军就在路上了,最多七日便到此处。”
副将大喜道。
“真的?”
王怀忠点了点头道。
“千真万确,眼下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守住营寨、稳住心神。”
“等援军一到,两军汇合,必能将这股明军彻底消灭,到时候再回援曲靖,万无一失。”
“擅自出战,只会中邵尔岱的圈套,绝不可行!”
...
入夜,邵尔岱召来石哈木,语气沉定:
“王怀忠平生谨慎,骂阵只能乱他军心,但是破不了他的防。”
“你今夜带二十个苗兵,去后山探查,重点看那道沟和他的布防,我查清楚他的死穴在哪。”
石哈木抱拳应下,夜里带着人摸到后山脚下,刚靠近山腰。
就见三处哨棚灯火通明,每棚四五人值守,山脚下还有两队巡逻兵来回打转,路线紧凑。
他压低声音骂道:
“这老狐狸,倒是警觉。”
“头儿,还往上摸?”
苗兵低声问。
“摸不得,纯属送死。”
石哈木摇头。
“撤回去。跟邵将军说,后山布防太严,硬闯不行。”
邵尔岱听完回报,眉头紧锁,在帐中走了两圈,忽然眼睛一亮:
“他防后山,必疏前寨。王怀忠营寨北面临开阔地,是唯一出口。”
“他定把主力堆在北边守寨,后山加了哨,北边兵力必然空虚。”
石哈木一愣:
“将军是说,打北边?”
“不打,佯攻。”
邵尔岱蹲在地上,划出战局。
“明天我先去阵前会会他。乱他军心,你则带着苗兵抬云梯,在北边山坡晃悠,我派归正营骑兵去北边勘测地形。”
“我让雷火军步兵列阵示威,摆出要攻北寨的样子。”
“王怀忠多疑,见我们盯北边,必然会把后山的兵调回来守寨——他不会让寨墙空着。”
石哈木瞬间明白:
“等他调兵,后山就空了,咱们再从后山摸进去?”
“没错。”
邵尔岱点头。
“你同时让人盯着后山,摸清他调兵后的布防、换班时辰,等他兵力调度混乱,咱们就动手!”
“目标不是攻寨,是毁他水源——山坳里只有后山一处活水,想办法污染水源,断了水,他必乱。”
...
夜色渐浓,曲靖城街巷沉寂,只有零星灯笼在风里摇曳。
周老四带着马三,借着夜色掩护,七拐八绕摸到城东偏僻窄巷。
这里是清军后方临时住所区,他们要找的人,名叫张德厚。
张德厚是李本深的亲兵副队长,跟了李本深好几年,算是心腹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他和周老四相熟悉,之前周老四求他帮忙给徐老汉收尸,他心软应了,跑去跟李本深求情。
结果情没求成,反而被连累,两人都挨了二十鞭子。
周老四悄悄打探到了,这个张德厚刚刚下值。
眼下这时候应该已回到他的临时住所了。
巷子尽头的木门规整,就是亲兵专属的住所。
作为李本深的亲兵副队长,张德厚的待遇自然比寻常士兵高一些——不用挤大通铺,有自己的单人营房。
...
周老四走到一处他熟悉的门房前面,轻轻的敲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里头漏出来。
一张脸探出来,三十来岁,棱角分明,正是张德厚。
他看清周老四的脸,愣了一下,目光随即扫过马三,带着几分警觉。
“周大哥?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周老四压低声音:
“张兄弟,打扰了。这是马三哥,带他来跟你商量件要紧事。”
马三微微点头,拱手算是见礼。
张德厚看了他片刻,侧身让开:
“快进来,别让巡逻的撞见。”
两人闪身进屋,张德厚反手把门关上,顺手插上门闩。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床铺叠得规整,墙角堆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捆草药,桌上摆着个粗瓷茶壶。
张德厚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的时候,目光在马三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位马兄弟…好眼熟啊…”
他端起自己的碗,没喝,只是捧着。
“你...莫非是前几天城门口收拢的那拨溃兵中的一个?”
马三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吃惊:
“这个张兄弟好记性。没错,是我,后来,我被分到劳役营了,天天修城墙,搬石头,干些杂活。”
张德厚点点头,没再问,在床边坐下。
他伸手揉了揉腰侧,眉头皱了皱,自嘲道:
“这鞭子伤,磨人啊。稍一动就疼。”
周老四看着他,脸上满是愧疚:
“都怪我,连累你挨了这顿鞭子。”
张德厚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愤慨:
“周大哥说这话就见外了。徐老汉是个厚道人,落得那个下场,我也心有不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总兵大人和赵廷臣两位大人,草菅人命,我虽看不惯。只是吃这碗饭,身不由己啊。”
马三垂着头,捧着手里的碗,余光却一直没离开张德厚。
周老四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不住心里的急切:
“张兄弟,我想替徐叔报仇,你可愿意帮我?”
马三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暗骂了一句这个周老四太没有城府了。
怎么直接就问了。
张德厚愣了愣,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周老四期盼的眼神。
于是他忽然攥紧拳头,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可以啊,你若有这个心思,我必全力相助!”
他顿了顿,又皱起眉头。
“只是…仅靠咱们二人,如何帮你徐叔报仇?”
周老四喜出望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声音都亮了几分,开始给张德厚介绍马三:
“实不相瞒,这位马三哥,不是溃兵,实际上是明军的探子!”
“专门进城来联络像咱们这样想反的人。”
“城外的王师很快就要攻城了,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必能拿下曲靖!到时候我再找赵廷臣和李本深算账!”
马三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周老四,还是太急了,怎么能一上来直接就掏底坦白呢?
他抬眼,正好对上张德厚的目光。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张德后转向马三,满脸惊喜道:
“原来马三兄弟是王师那边的人!失敬失敬!”
他一边说,一边往床沿挪了挪,手自然地垂下去,往床底探了探。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坐久了想换个姿势。
但马三看见了。
他的手还在碗上,没动。
张德厚脸上的惊喜愈发真诚,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恳切:
“实不相瞒!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马三兄弟,你说吧,要我怎么配合?”
周老四正要开口细说,忽然看见马三手里的碗放下了。
他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张德厚的手从床底抽出来,手里多了一把短刀!
突然,他猛地朝马三胸口刺去。
动作狠辣,没有半分犹豫。
马三身子一偏,短刀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划破了衣裳。
他顺势扣住张德厚的手腕,一拧,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刀,架在了张德厚脖子上。
电光石火。
张德厚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他抬头,眼神里的温和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狠戾和阴冷。
“马三哥!”
周老四大惊失色,一把抓住马三的胳膊。
“你干什么!快放开他!”
他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发颤: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张兄弟他……他对我有恩!”
张德厚被刀架着脖子,脸上的狠戾却忽然敛去,换上满脸委屈:
“马三兄弟,误会了!我只是想试下你的身手,没有害你的意思!”
他又看向周老四,声音里带着恳求。
“周大哥,你快劝劝他吧!”
周老四有些动摇了。
他看着张德厚那张诚恳的脸,又看着马三冰冷的眼神,咬了咬牙:
“马三哥,要不……先放开他,好好说?”
马三没有动。
他盯着张德厚的眼睛,一字一顿:
“试下我身手,要往我胸口刺?你手往床底摸的时候,就没安好心。”
他手上的刀紧了几分,在张德厚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
“你是不是想先拿下我,再去向李本深邀功?”
张德厚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声音软下来:
“马兄弟,马兄弟,有话好说。我刚才是一时糊涂,你放了我,我帮你们。”
“真的,我愿意帮你们!我是李本深的亲兵副队,我说话算数,城内有不少人听我的。”
马三没有说话,刀也没有松。
张德厚脸上的肌肉抖了抖,挤出笑:
“你看,我帮周大哥求过情,我挨了二十鞭子,我心里能不恨李本深吗?”
“我刚才我真的只是想试试你身手,现在试出来了,我服了,真的服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马三的手。
马三的刀,似乎松了半分。
张德厚眼里闪过一丝光,身子猛地往旁边一拧,右手从腰间摸出另一把短刀,朝马三小腹刺去!
刀光一闪。
马三早有防备,侧身避过的同时,手腕一翻,匕首狠狠刺进张德厚的胸口。
张德厚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洇开的血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抬眼看向周老四,那眼神里复杂得说不清——有不甘,有恨意,也有一丝……歉意?
“我是……李本深的亲兵……”
他喘着气,一字一顿。
“他虽鞭打了我,可平时……待我等……不薄……我……我绝不可能……背叛他……”
周老四愣在原地,眼泪夺眶而出。
张德厚又看向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对不住了……周大哥……”
随即,那眼神散了。
马三松开手,张德厚的身体软倒在地,再不动弹。
周老四踉跄后退,撞在墙上,眼泪夺眶而出。
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真杀了他…他怎么会…?”
马三蹲下,伸手合上张德厚的眼睛。他的手很稳,声音却很沉:
“我不想杀他。可他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只想制住我去邀功。”
周老四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
“都怪我…都怪我太蠢…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我来找他。或许他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会死。”
马三没有说话。
他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似乎并没有引起注意。
他迅速从张德厚腰间翻了翻,找到了一块腰牌,塞进怀里。
然后站起身,拽起周老四:
“别哭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撤。”
周老四被他拖着,踉跄着出了门。
两人钻进夜色,消失在巷子深处。
身后,那扇门半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头漏出来,照在地上那一滩逐渐洇开的血迹上。
...
两人躲进一处废弃的民房。
屋里满是灰尘和霉味,窗户用破木板钉死了,透不进一点光。
周老四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他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
马三蹲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端详。
腰牌上刻着三个字:张德厚。
马三看着那腰牌道:
“他是李本深的亲兵副队长。虽然挨了鞭子,心里有怨气,这不假。”
“可那点怨气,抵不过他对李本深的忠心。”
“毕竟让他背叛主帅,那可是掉脑袋的事!而不是挨一顿鞭子那么简单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只是...他选错了!”
周老四呆呆地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马三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消沉了。事已至此,咱们得尽快把任务完成。”
“张德厚死了,巡逻兵迟早会发现,到时候全城搜捕,咱们更就难藏了。”
周老四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情绪都压下去。
“马三兄弟,那现在咋办?”
马三压低声音道:
“我们先和我那七个兄弟汇合。他们还在老地方藏着,得把这事儿告诉他们,再商量下一步咋办。”
周老四点点头,站起身,腿却有些发软。
马三伸手扶了他一把,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
两人摸出废弃民房,借着夜色,七拐八绕的往目的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