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别院。
院中一片安静。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比出发时黄了更多,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几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石阶上。
回来之后,贾环第一时间去了后院。
妙玉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半空中某处出神,直到贾环推开院门的声响传来,她才猛地回神,将书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你来了?”
她快步迎上去,素白的面容上那层惯常的清冷化开了些许,眼中带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亮色。
贾环我微微一笑。
净虚师太从正堂中缓步走出来,灰蓝色长袍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
她看了一眼贾环,目光平和:“侯爷有事要说?”
贾环走进正堂,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妙玉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计划出了点变数,我现在需要去一趟大周北境。”
妙玉正要在他旁边坐下,闻言动作顿了一瞬,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北境?”
贾环将茶杯搁在桌上,把暗影楼与四皇子合作、许统领前来求援、他顺势接下了带队北上的差事这些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末了他补充道:“四皇子打算借北境战事的胜势回朝发难,我要借此机会,将他一举击溃。”
正堂中安静了片刻。
妙玉坐在他身侧,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边缘,将那处衣料捻出了一道细密的褶痕。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净虚师太捻着念珠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匀速。
她的目光在徒弟与贾环之间极快地扫了一个来回,最终落回贾环面上,声音平稳:“侯爷在此实施的计划,近乎完美,现在只等那位楼主现身。”
“既然侯爷另有计划,便先行一步吧,不过,贫尼需要在此时刻注意那位楼主的动向。”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妙玉:“妙玉,也需要跟在我身边。”
贾环点了点头:“明白,此地就劳烦师太替我坐镇了,等北境的事情解决,我便回来。”
说着,他看向妙玉,语气温和:“妙玉,等我回来。”
妙玉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中映着窗外漏进来的碎金般的光线,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被隐在睫毛的阴影底下。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低地说了一个字:
“好。”
……
入夜之后,云溪别院彻底安静下来。
陈奇和楚风早早熄了灯歇下,准备明日天不亮便出发。
净虚师太念了半个时辰的经,也休息了。
贾环推开后院那间卧房的门时,妙玉正坐在窗前。
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斜斜地淌进来,在她墨黑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她已经换下了白日里的灰色劲装,穿了一件浅青色的素绢寝衣,袖口宽松,露出一截腕骨伶仃的手腕。
她没有回头,但耳根那一抹浅浅的红晕已经从乌发间透了出来。
贾环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臂,环住她的纤腰。
“你明天就走?”
妙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似的。
“嗯,天不亮就动身。”贾环俯下身,下巴几乎抵在她肩窝处,呼吸拂过她耳畔细碎的绒毛,“等我回来。”
妙玉没有回话。
她只是微微侧过身,月光将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像碎银子一般,亮得晃眼。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仰起脸,主动送上朱唇。
窗外的月光被一片薄云遮住了,似乎在害羞。
风从半开的窗棂间钻进来,将桌案上那卷书页吹得哗啦翻了几页,又停住了。
一夜无话。
……
次日。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的时候,云溪别院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贾环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暗纹斗篷,制式和暗影楼普通精锐无异。
陈奇和楚风同样改换了装扮,带着十几个黑衣手下,一行人看上去就是一支再寻常不过的暗影楼外派小队。
贾环翻身上马,勒了勒缰绳,居高临下地回望了一眼。
妙玉站在后门的门框内,晨光还没有照到她身上。
她站在那一片灰蒙蒙的阴凉中,穿着昨夜的浅青色寝衣,外面只随意披了一件薄薄的灰白外袍,鬓发被晨风吹起几缕,落在脸侧。
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目光隔着几丈远的距离落在贾环身上。
素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只攥着门框边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贾环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妙玉的嘴唇动了一下,晨风中传来极轻的两个字:
“小心。”
贾环没有回头。
他一抖缰绳,胯下的黑马低嘶一声,四蹄蹬开石阶前的碎土,沿着晨雾弥漫的官道向北方奔去。
陈奇和楚风率队紧紧跟上,马蹄声在空旷的田野间清脆地回荡。
妙玉站在门框中,一直看到那道身影模变成糊的黑点,融入了天际线处灰蓝色的晨霭中,才缓缓松开了攥着门框的手。
净虚师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她看了看徒弟凝望的方向,又看了看徒弟微微发红的眼尾,什么也没说,只是轻叹一声:“世间情之一字最难解,或许,为师不该让你吃这份苦。”
妙玉身子一颤,吸了吸鼻子,抹了抹眼睛,转过身道:“不,师父,我觉得一点也不苦,徒儿心里很高兴。”
净虚师太默然的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
贾环一行人离开云安城,来到三十里外荒野中的一处客栈。
不久,玄铁堂的许征统领就带着一队人过来了。
见到贾环,许征脸上露出欣喜笑容,连忙上前行礼:“让大人久等了。”
贾环没有多言,淡淡道:“事不宜迟,立即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