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中安静了片刻。
许统领站在石桌前,腰背微微弓着,眼巴巴地等着魑魅傀儡的答复。
红衣护法负手而立,面上端着那副矜持审慎的神色。
魑魅傀儡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口了。
琥珀色的眼瞳平静地望着许统领,声音清润从容:
“既然是玄铁堂求助,本座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寒冰阵纹确实更适合北境风雪地气。”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偏移,落在角落里那道黑色劲装的身影上,
“不过此番总部会晤刚结束,本座尚有诸多事务需要厘清。”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沉吟。
许统领的脸上掠过一丝焦急,刚要开口,魑魅傀儡便抬了抬手,将他的话头压了下去。
“这样吧。”
魑魅傀儡的目光重新落回许统领脸上,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笑意:
“本座麾下有一位大统领,也擅长阵法,有本座的指导,布置寒冰阵纹不是问题。”
“就由他带队前往北境,既能帮夏侯堂主解燃眉之急,又不至于耽搁本座这边的正事。”
许统领的面色微微一怔:“此事十分重要,这位大统领能否保证……”
“这是自然。”魑魅傀儡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笃定与不容置疑,
“本座既然派他去,自然有本座的道理。你若信不过本座的人,那此事便作罢。“
红衣护法适时地从门侧插了一句,声音和缓却带着分量:
“许统领,魑魅堂主向来用人精准。他既说此人可用,那便定然有独到之处。北境那边阵法要紧,就不要挑了。”
许统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仔细打量了角落里的贾环两眼——黑色劲装,兜帽低垂,身量挺拔却敛着锋芒,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得住气的静气。
似乎……确实不简单。
“那……就依魑魅堂主所言。”许统领抱拳躬身,“属下替夏侯堂主谢过堂主援手之情。”
魑魅傀儡微微颔首,将目光转向角落里的贾环:
“大统领,你便辛苦一趟,带人随许统领前往北境。阵纹图谱带上,到了关外听夏侯堂主调度便是。”
贾环从阴影中迈出半步,抱拳低头,声音压得低沉平直:
“属下领命。”
自始至终,他的面孔始终藏在兜帽的暗影之中,气息收敛得如同冬日湖面下一块沉睡的石头,不起丝毫波澜。
红衣护法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令牌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既如此,”红衣护法朝魑魅傀儡拱了拱手,
“本座那边还有公务,便不叨扰了。魑魅堂主此次援手,楼主出关后本座自会如实禀报。”
他说完转身,衣袂在幽蓝的灵光中划过一道弧线,步履从容地消失在石廊尽头。
许统领再次朝魑魅傀儡深深一礼,又朝贾环点头致意了一下,随后快步跟上了红衣护法的背影。
石廊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沉寂。
偏厅中安静下来。
贾环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庞。
他的目光投向石廊尽头那抹消失的暗红色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仿佛一道在脑海中成型已久的棋路终于落到了枰上。
“饵已入喉。”
……
石门合拢。
偏厅恢复了惯常的昏暗与静谧,石壁上嵌着的灯盏发出微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陈奇、楚风、庞德勇、柳湘莲四人已经等候多时。
方才魑魅傀儡与许统领交涉时,他们便守在偏厅隔壁的耳室中,听完了全程。
此刻四人站成一排,面上都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贾环走到石桌主位坐下,目光从四人脸上逐一扫过,笑了笑,
“方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北境那边,要跑一趟。”
他将双手搁在桌面上,指尖相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布置一场棋局。
“暗影楼这边,人手要重新分派。”
他的目光落在庞德勇和柳湘莲身上。
庞德勇身材壮硕,面膛黝黑,一双豹眼中精光内敛,此刻迎着贾环的目光,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柳湘莲一袭白衣,面容白皙,眉目间带着一股书生般的秀气,但腰间那柄长剑透着几分凌厉。
“庞德勇,柳湘莲。”
贾环点了他们的名,“你们留下,和魑魅、幽冥、沧浪三具傀儡配合,继续执行后续计划。”
“有这三位堂主相助,逐步渗透整个暗影楼,应该不成问题吧?”
庞德勇和柳湘莲昂首挺胸:“侯爷放心,一定完成任务!”
贾环颔首。
随即,目光沉了几分:
“另外,注意幻音堂那边的动静。那个女人,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即通知我。不要与她正面冲突,只需要知道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即可。”
庞德勇抱拳,声音洪亮却压着嗓子:“侯爷放心,属下明白。”
柳湘莲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但那双秀气的眼睛中闪过一丝锐利的认真。
贾环转而又看向陈奇和楚风。
“陈奇、楚风,你们跟我去北境。”
陈奇和楚风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是。”
……
次日清晨,暗影楼总部的会晤正式结束。
黑曜石圆桌旁最后一份文书被红衣护法收起,各堂的随从无声列队,依次沿来时的石廊撤出殿宇。
钟乳石穹顶上的幽蓝灯光依次熄灭,殿宇重新沉入昏暗。
魑魅堂的队伍走在靠后的位置。
贾环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黑衣兜帽装扮,跟在魑魅傀儡身后三步之遥的位置。
陈奇等人扮作普通精锐,缀在队尾。
路过第二层石廊入口时,贾环的目光透过兜帽的阴影不动声色地向深处投了一瞥。
石廊尽头那道禁制阵法的幽蓝色光晕还在无声地流转。
他没有多停留,收回目光,随着队伍踏入了那条通往外界的地下暗河通道。
来时走了三天两夜的归程,现在走得更快些。
暗河水冰凉刺骨,钟乳石滴落的水珠在幽暗中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与密集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穿过两片毒瘴沼泽时已是黄昏,队伍没有停歇,连夜穿过了三道隘口。
直到第三日午后,莽苍群山那层层叠叠的青灰色山脊终于褪去了最后一道屏障,熟悉的官道在远处铺展开来。
云安城在望。
魑魅堂的队伍在城外五里处分流,普通精锐返回堂口驻地,贾环一行人则沿着官道拐进了一条岔路,绕了个弯,回到了云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