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彻底落下去。
荒坡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白汽往上蹿。
米香混着药味,顺着风往北飘。
孙策蹲在坡边,拿树枝在地上划线。
一条线,是土路。
两条线,是水沟。
中间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是哈米德那道关卡。
再往后一个大点的圈,是税仓。
乌马尔蹲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将军,就是这儿。”
“关卡白天四十来人。”
“晚上多一点。”
“税仓原本有六七十个看守。”
“这两天逃人多,哈米德又从村里抓了些青壮顶数。”
孙策头也没抬。
“真兵多少。”
乌马尔犹豫了一下。
“真能打的,不到三十。”
“剩下的,要么是拿棍子的差役,要么是被逼着守门的。”
王二麻子蹲在另一边,听得眼睛都亮了。
“那不就是一脚的事?”
孙策斜了他一眼。
“一脚你去踹。”
“踹完了粮仓点着了,锅你赔?”
王二麻子嘿嘿一笑,赶紧闭嘴。
旁边几个陆战队老兵憋着笑,没敢吱声。
娜依抱着一摞刚登记完的木牌走过来,脸上的汗都没擦。
“又在算账?”
孙策抬头看了她一眼。
“对。”
“今晚算老爷的账。”
娜依朝北边看了一眼。
“那边仓里,有一半粮是我们这些村子的。”
“去岁旱,交过一遍。”
“前阵子又说补税,又交一遍。”
“谁家藏了点豆子,被翻出来,也算税。”
“连种子都拖走。”
她说到这儿,牙都咬紧了。
“我男人就是护那一袋种子,被他们打死的。”
风吹过去。
锅边一圈人都安静了。
孙策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
“听见没。”
“这就叫人民财产。”
“不是德里的,不是哈米德的。”
“是谁家的,就得回谁家。”
王二麻子精神一振。
“那今晚咱是去分粮?”
孙策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
“你脑子就会分粮。”
“先拿仓,后点数,再发还。”
“谁敢趁乱摸袋子,老子先把他吊旗杆上。”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有些发热的眼神,立马老实了几分。
乌马尔小声问了一句。
“将军。”
“那我们这些带路的,能跟着去吗?”
孙策看着他。
“想去?”
乌马尔点头。
“想。”
“我爹去年冬天饿死的。”
“税卡的人从他身上跨过去,还把门板拆了拿走烧火。”
“我认得他们。”
孙策盯了他两眼。
“认得就行。”
“但记着。”
“今晚不许乱砍人。”
“带路,认门,认仓,认账册。”
“谁要是借机报私仇,我连他一块办。”
乌马尔先是一愣,随即狠狠干点头。
“我懂。”
孙策咧嘴一笑。
“你懂个屁。”
“不过你今晚可以学。”
这时,一名小兵喘着气从南边跑上来。
“将军!”
“城里传令!”
“周将军说,第二接应点已经开锅了。”
“他让你放手干。”
“但有一条。”
孙策挑眉。
“说。”
小兵咽了口口水。
“账册要完整带回去。”
“粮仓不能烧。”
“要留活口会认账的。”
“还有——”
孙策皱眉。
“还有什么。”
小兵硬着头皮道。
“还有让您别打上头。”
“别把仓顶轰塌了。”
这话一出。
王二麻子噗嗤就乐了。
几个老兵也憋不住,肩膀一抽一抽。
孙策脸一黑。
“笑个屁。”
“他把老子当什么人了。”
王二麻子小声嘀咕。
“主要您平时,确实不太像能留仓顶的人。”
孙策抄起水壶就砸了过去。
“滚去集合!”
荒坡顿时动起来了。
锅继续熬。
人开始分。
王二麻子领第一队。
二十名老兵,八十名海军陆战队,一挺重机枪,直插关卡正门。
乌马尔带第二队。
三十个本地青壮,外加十名士兵,从水沟边摸过去,先断后路。
孙策自己带第三队。
挑最能跑的,沿着椰林和土坡绕过去,直扑税仓。
娜依本来抱着木牌站在边上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把木牌往玛娅派来的登记兵手里一塞。
“我也去。”
孙策看她。
“你去干嘛。”
“扛重机枪啊。”
娜依瞪着他。
“我认得哈米德。”
“也认得他手下那几个常来抢粮的畜生。”
“仓里哪边放米,哪边放豆,我也知道。”
“你要拿仓,不带我,摸到半夜都摸不明白。”
王二麻子一拍大腿。
“这话有理!”
孙策想了想。
“行。”
“你跟乌马尔那队。”
“但还是那句话。”
“不许乱来。”
娜依冷笑一声。
“放心。”
“我现在知道规矩了。”
“先记账,再算命。”
孙策听得直乐。
“行。”
“学得挺快。”
天彻底黑下来时。
荒坡上的火压低了。
锅没撤。
反而又添了两口空锅,摆得更显眼。
远远一看,像是这里还要继续熬一整夜。
北边土路上,偶尔有影子探头探脑。
那是逃难的人。
也是哈米德派出来盯梢的眼睛。
孙策故意没管。
他就让人看。
看见锅。
看见灯。
看见这边还在接人。
看见了,心里才发慌。
他猫着腰,顺着坡后的小路往北走。
鞋底踩进泥里,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夜里有虫叫。
也有远处狗吠。
越往前,风里那股粮食发闷的味儿就越重。
乌马尔说得没错。
仓就在前头。
那是种很讨厌的味道。
不是煮熟的米香。
是成堆粮食被人霸着,看得见摸不着的味道。
孙策闻着闻着,脸上的笑就淡了。
他忽然想起安平最早那口锅。
那时候,大家也是围着锅看。
一个个眼睛绿得跟狼一样。
锅里那点粥,像是命。
人要是穷到那份上,什么礼义廉耻,什么规矩体面,都是空的。
先得让他活。
他低声骂了句。
“这帮狗东西。”
前头的探子爬回来。
“将军。”
“看清了。”
“关卡有火堆三处。”
“门口十来个。”
“里头栅栏后面还有人影。”
“税仓那边有两圈栅栏。”
“仓前吊了两个逃人的尸首。”
孙策脚步一顿。
“多久了。”
“看不清。”
“但风一吹,还在晃。”
旁边几个本地青壮拳头一下就攥紧了。
乌马尔眼睛都红了。
娜依呼吸重了几分,张口就想骂。
孙策抬手压了一下。
“别急。”
“今晚让他们晃到头。”
他把人叫到一块,蹲下。
声音压得很低。
“第一声枪,是正门。”
“正门一响,关卡的人一定往前扑。”
“乌马尔,你们就从水沟翻过去,先把后面拴的马解了,再把往税仓报信的人摁住。”
“能不杀就不杀,堵嘴捆手。”
乌马尔狠狠干点头。
“明白。”
“娜依,你跟他一起。”
“认人。”
“认仓门。”
“顺便盯着这帮小子,谁手贱,你就喊。”
娜依低低嗯了一声。
“那你呢。”
孙策笑了。
“我啊。”
“我去找哈米德聊聊。”
王二麻子把枪一提,满脸兴奋。
“那我先给他两梭子?”
孙策一巴掌扇他后脑勺。
“梭你个头。”
“先打灯。”
“再打门。”
“最后谁敢摸火把往仓边跑,就给我狠狠干。”
“记着,仓比人金贵。”
旁边老兵忍不住补了一句。
“将军,那人呢?”
孙策瞥了他一眼。
“人能登记。”
“粮烧了能长回来?”
那老兵想了想,居然觉得挺有道理,赶紧闭嘴。
没多久。
关卡那边传来一阵笑声。
还有人用本地方言骂骂咧咧。
大概是在说逃人。
也大概是在说锅里的粥。
有个声音尤其大。
一听就知道是喝了酒。
乌马尔贴着地,低声骂了一句。
“是哈米德。”
孙策把枪往前一压。
“那正好。”
“擒贼先擒喉咙。”
夜风一吹。
火把忽闪。
关卡木栅上的影子一摇一晃。
下一瞬。
“砰!”
第一枪响了。
正门那盏最大的风灯当场炸碎。
火光猛地一暗。
关卡里的人先是愣了半拍。
紧接着就炸了。
“敌袭!”
“敌袭!”
“有人劫关!”
叫声还没落下。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像扯破夜幕一样打了起来。
子弹不是奔人群正中去的。
而是照着木门和两边的栅栏扫。
木屑飞了一片。
火把被打断。
守门的差役吓得抱头就趴。
有人想往后跑。
结果刚冲到拐角,就被乌马尔那边扑出来的人撞翻。
闷哼声,咒骂声,一下乱成一锅。
孙策没往正门看。
枪一响,他就带着人扑向税仓。
路不远。
一百多步。
可地上全是烂泥和车辙,跑起来直打滑。
前头两个守仓的刚听见动静,提着刀站起来。
“谁!”
“砰!砰!”
两枪过去。
刀飞了。
人也跪了。
孙策冲到近前,一脚踹开半掩的仓门。
一股浓得发腻的谷味扑面而来。
黑暗里,整整齐齐的麻袋堆成墙。
不止米。
还有豆。
还有麦。
最里头甚至还有几篓晒干的棉籽和一箱盐。
孙策当场乐了。
“好。”
“真他娘好。”
后头跟上的兵还没来得及高兴。
仓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火!”
“有人放火!”
孙策脸色一变,扭头就冲。
仓后的小棚里,一个差役正抱着火把,哆哆嗦嗦往干草堆里塞。
旁边还躺着两桶火油。
娜依正从另一边扑过来。
可还是慢了一步。
眼看火苗已经舔上草梗。
孙策想都没想,直接把外衣一扯,劈头盖了上去。
一脚踩。
两脚踩。
火星子嗤啦乱冒。
旁边士兵也扑上来,把火油桶踹翻到沟里。
那差役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想跑。
娜依追上去,抄起木棍对着他后背就狠狠干了一下。
“我让你烧!”
那人当场扑倒。
孙策踩灭最后一点火星,喘着粗气骂了一句。
“狗日的。”
“差点真让公瑾说中了。”
王二麻子这会儿才带人从前头冲过来。
一看地上那火把,脸都绿了。
“将军,没事吧?”
孙策没好气。
“老子有事。”
“仓差点有事。”
“去,把这几个王八蛋都捆了。”
“嘴堵上。”
“谁再靠近仓后三步,直接打断腿。”
这边刚稳住。
前头关卡那边,忽然又传来一阵骚乱。
不是打枪的动静。
是哭声。
还有乱七八糟的求饶声。
孙策皱了皱眉,提枪往回走。
一走到关卡前,他就乐了。
哈米德被按在地上。
脸蹭得全是泥。
帽子飞了。
腰带也断了。
乌马尔正骑在他背上,像压猪一样死死压着。
旁边还蹲着七八个抱头发抖的差役。
更远一点。
栅栏里头,居然还关着二十多个村民。
男女都有。
一个个手脚捆着。
像牲口一样缩在角落里。
娜依一看,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是我们村的艾莎婶。”
“那个是巴鲁他姐。”
“还有那边那个老头,是给他们赶车的。”
王二麻子气得牙根痒。
“这帮狗东西,拿人当货啊。”
孙策走到哈米德面前,蹲下。
“认识我不。”
哈米德满脸是汗,嘴唇都在抖。
“你……”
“你是那个守锅的疯子……”
孙策点头。
“对。”
“也是保护人民财产的。”
“现在问你几个事。”
“答得好,今晚少挨两脚。”
“答不好,我让乌马尔先跟你聊。”
乌马尔在后头把拳头捏得咔咔响。
哈米德身子一颤,忙不迭点头。
“你问!”
“问什么我都说!”
孙策指了指税仓方向。
“账册在哪。”
“钥匙在哪。”
“北边还有几个这样的关卡。”
“谁手里有你们收粮的底账。”
哈米德起初还想含糊。
结果孙策都没动手。
娜依先上去,一把薅住他头发,声音都在抖。
“我男人那袋种子,记在哪本账上?”
哈米德彻底崩了。
一股脑全招了。
账册在关卡后屋地板下面。
钥匙在他裤腰里。
北边往德里的土路上,还有两道小卡。
真正的大仓不在这儿,在东面半日路的河湾。
可最近流民乱,临时从那边调了粮来补这处。
至于底账。
一份在他手上。
一份已经派人送去上头了。
不过送的人,是今天下午才走。
走的是东边小道。
听到这儿。
孙策和王二麻子对视一眼。
两个人眼睛都亮了。
这不就巧了么。
打一处,抠出一串。
哈米德见孙策不说话,慌得更厉害。
“将军!”
“将军我都说了!”
“我也是奉命!”
“粮不是我要的!”
“人也不是我要抓的!”
孙策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话说得好。”
“刀不是你的,鞭子不是你的,粮也不是你要的。”
“那坏事怎么偏偏都是你干的?”
哈米德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孙策站起来,摆摆手。
“先捆着。”
“明天带回去公示。”
“让大家认认脸。”
“谁家丢了粮,谁家死了人,都来找他对账。”
哈米德一听,整个人都软了。
“别!”
“别把我交给他们!”
“我赔粮!”
“我赔钱!”
孙策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赔个屁。”
“你有的钱,不也是他们的。”
说完这句,他直接不理了。
关卡里很快亮起灯。
地板被撬开。
三本厚账册抠了出来。
还有一匣子税卡木牌。
和两袋碎银。
孙策随手翻了两页。
看不太懂。
他啧了一声,把账册递给跟来的识字兵。
“收好。”
“回头给公瑾看。”
“这种玩意儿,比人头值钱。”
说完,他又看向那些被关着的村民。
“都松开。”
绳子一解。
那群人却没敢立刻动。
他们就看着孙策。
像还没从刚才那阵枪响里回过神。
那个叫艾莎的妇人嗓子都哑了。
“我们……能走了?”
孙策一愣。
“废话。”
“难不成还留这儿过年?”
旁边一个老头腿一软,直接跪下去了。
“将军,仓里的粮,真会还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
周围一下静了。
乌马尔不说话了。
娜依也盯着孙策。
那些刚被解开的村民,全都盯着他。
他们怕。
怕换个老爷。
怕今晚只是换批人来搬粮。
怕枪声过去,锅还在,仓却没了。
孙策沉默了一下。
然后慢慢走到关卡门口。
他把枪往肩上一扛,冲着税仓那边一指。
“听好了。”
“今晚开始。”
“这仓里的粮,先封。”
“明天一早,按村按户对账。”
“谁家交过,谁家被抢过,谁家死人还没埋,就先给谁发。”
“剩下的,进果阿公仓。”
“那不是老子的仓,是大家保命的仓。”
“谁敢抢,老子办谁。”
“谁敢烧,老子也办谁。”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
“包括我自己人。”
王二麻子一听,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都听见了!”
“谁敢伸爪子,老子第一个崩了他!”
后头几个兵赶紧跟着喊。
“听见了!”
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那些村民先是愣。
再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哭了出来。
哭声一起来,就收不住了。
有人捂着脸哭。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有人扑到仓门前,摸着麻袋跟摸自己家孩子一样。
娜依站在旁边,眼泪往下掉,可她硬是没擦。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扯着嗓子冲外头喊。
“都过来看!”
“粮还在!”
“真的还在!”
这一嗓子喊出去。
远处土路边,草丛里,沟坎后,居然真有不少黑影冒了出来。
原来从开枪开始,就已经有人在远远看着了。
他们不敢靠近。
可也没舍得走。
现在听见这一声,像是魂一下被拽过来了。
一个。
两个。
十几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黑里走出来。
有人赤着脚。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扛着空口袋。
他们看见关卡破了。
看见哈米德被捆了。
看见税仓还亮着灯。
那眼神,像见了鬼。
孙策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得。”
“今晚又别想睡了。”
王二麻子也乐。
“将军,锅还够吗?”
孙策扭头冲他骂。
“不够你拿脑袋熬啊?”
“快去!”
“把坡上那两口锅再抬过来一口!”
“再派人回第二接应点报信。”
“就说关卡拿下了。”
“路通了。”
“让识字的,能记账的,能分粮的,全给老子来。”
王二麻子拔腿就跑。
乌马尔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从黑夜里走出来的人,喉结动了几下。
“将军。”
“这下他们都会来了。”
孙策嗯了一声。
“来得好。”
“人来了,路就开了。”
“路一开,德里那帮老爷就该睡不着了。”
他说着,抬头往北看了一眼。
夜还很深。
风也没停。
可他心里已经明白,这一仗打到这儿,味儿就变了。
先前是果阿往外伸手。
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北边那些被逼得没路走的人,自己在往这边跑。
锅在这边。
粮在这边。
规矩也在这边。
这玩意儿比炮还狠。
也比枪更要命。
孙策忽然很想看看。
等哈米德这种关卡,一个个都塌了以后。
等那些本来替德里看仓的人,也开始排队领工牌的时候。
上头那帮穿金戴银的老爷,会是个什么脸色。
他想着想着,忍不住骂了一句。
“娘的。”
“这活儿还真有点意思。”
不远处。
被捆成粽子的哈米德正拼命往后缩。
他看着越来越多围过来的人群,脸已经白得像纸。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
自己今晚丢的,不只是一个关卡。
而是那条压在人脖子上的绳。
绳子一断。
后头的人,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而孙策已经懒得看他了。
他抬起手,朝着北边一挥。
“立旗。”
“点灯。”
“把告示贴出去。”
“就写一句。”
娜依下意识问。
“写什么?”
孙策咧嘴一笑。
“写——”
“仓开了,路通了。”
“想活命的,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