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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将军,给他两梭子?

天刚麻麻亮。

北门外头那两口锅还没熄。

灶下柴火红着。

锅里粥已经见了底。

可排队的人没少。

反倒更多了。

昨夜没敢进城的。

今早天一亮,胆子像是跟太阳一块出来了。

一个个扶老携幼地往这边蹭。

走得慢。

眼神却直。

就盯着那锅。

盯着那几张写着名字的木牌。

盯着城门口那面新挂上去的小红旗。

好像那不是块布。

是根绳。

吊着命的那种。

孙策一夜没怎么睡。

天亮的时候,他还蹲在门楼边上啃饼。

饼是昨晚剩下的。

有点凉。

他也不嫌。

一边嚼,一边看着门外那条越拉越长的队伍。

看了一阵。

他咂了咂嘴。

“公瑾。”

“还真让你说中了。”

“这他娘不是今晚来。”

“这是今儿一早就要挤爆门。”

周瑜也站在边上。

手里拿着昨夜新誊出来的登记簿。

翻得很快。

眼睛也很快。

一页一页扫过去。

像不是在看名字。

是在看一堆马上能转成船桨、扛包、木匠锯、火枪手的活人。

听见孙策说话,他头也没抬。

“说明北边烂得比我们想的还快。”

孙策啧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像夸他们似的。”

周瑜合上簿子。

淡淡回了一句。

“我是在夸德里那些老爷。”

“能把人逼到见锅就跑。”

“本事不小。”

孙策先是一愣。

接着哈哈大笑。

“行。”

“这句损。”

“够味。”

门楼下头。

拉曼已经喊哑了嗓子。

他手里举着根木棍,不是打人,是指路。

“妇人孩子走左边!”

“壮劳力走右边!”

“病人别乱挤,先抬棚里去!”

“会水性的站前头!”

“谁再往锅边扑,我就让他排最后一个!”

他一开始还不太顺手。

喊着喊着。

竟真喊出了点样子。

北门外那些人,本来乱得像羊群。

被他这么一分。

竟也慢慢排出了个歪歪扭扭的队形。

玛娅更忙。

她身前摆了三本簿子。

一本记人。

一本记手艺。

一本记家眷。

墨都快磨秃了。

手指头也冻得发硬。

可她写得一点不慢。

因为她发现。

越快记。

后头的人就越少慌。

旧时候,老爷记名,是为了收税。

现在写名字,是为了发饭。

这事听着就邪门。

可偏偏真在眼前发生了。

一个中年汉子轮到桌前时,紧张得腿都打颤。

玛娅抬头看他。

“姓名。”

汉子喉结动了动。

“巴鲁。”

“北边河滩村的。”

“会撑船,也会撒网。”

“家婆和两个娃在后头。”

玛娅低头写。

“巴鲁。”

“河夫。”

“带老母、两童。”

写完之后,她把一块木牌和一张口粮票推过去。

“先去后头领半碗稠粥,两块饼。”

“今儿午后有人带你去河务棚认活。”

那汉子没接。

愣住了。

眼珠子先看口粮票。

再看木牌。

最后才看玛娅。

“这……就给了?”

玛娅头都不抬。

“嗯。”

“你还想多要一碗?”

汉子脸一红,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

“我就是……”

“我就是怕后头有人拿回来。”

玛娅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

声音还是不大。

“谁拿,你来找我记名。”

“果阿现在先记你会干什么。”

“不记你欠了谁什么。”

那汉子嘴唇颤了颤。

突然就跪了。

不是冲玛娅。

是冲着那张木牌。

冲着那张口粮票。

额头在地上砸得咚咚响。

后头排队的人全看见了。

队伍更静。

也更快了。

有人开始主动往前递话。

“我会推车!”

“我会木匠活!”

“我不会别的,但我有把子力气!”

“我媳妇会补衣裳,能不能也记上?”

“我认一点字,真的认一点!”

越往后。

声音越杂。

可那股子先前的怕,反倒在一点点散。

孙策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嘴里叼着最后半块饼,半天没说话。

直到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拿着木牌哭得直抖时,他才慢慢把饼咽下去。

“公瑾。”

“这木片子,还真挺邪门。”

周瑜看着城外那群人,淡淡道。

“不是木片子邪门。”

“是人活得太苦了。”

“苦久了。”

“别人给他一张能喘气的纸,他都当命。”

孙策点了点头。

又看了两眼。

忽然一拍膝盖站起来。

“不能光在门口接。”

“昨晚你说得对。”

“锅得往外摆。”

周瑜嗯了一声。

“我已经让人画点了。”

他说着,从袖里抽出一张粗纸地图。

不算精细。

但北门外几条土路、两处水洼、一个破庙、两片椰枣林,都标了出来。

周瑜指了指北门外五里的一处荒坡。

“第一接应点设这里。”

“有个废弃晒盐棚。”

“遮风。”

“旁边还有口半废井,清一清能用。”

“再往北十里,有个破庙。”

“第二接应点放那儿。”

“锅也摆过去。”

“宣传的人跟过去。”

“登记簿子先简化,只记姓名、来处、会什么。”

“能动的人,往城里送。”

“走不动的,在接应点先喘口气。”

孙策听得直点头。

“行。”

“这活儿不难。”

“我带人去摆。”

周瑜看了他一眼。

“不光摆锅。”

“还得摆枪。”

孙策乐了。

“这个我知道。”

“有锅没枪,锅就是别人的。”

“有枪没锅,枪也白瞎。”

周瑜懒得理他那套胡话,继续往下说。

“另外再挑几个嗓门大的。”

“沿路喊。”

“把新告示念出去。”

“尤其那句。”

“德里的税官记你欠了多少,果阿的登记官只记你会干什么。”

孙策听得一拍手。

“好!”

“就这句。”

“让他们一路喊到德里那帮老爷耳朵眼里去!”

他一转身,直接冲楼下吼。

“王二麻子!”

楼下有人应。

“到!”

“带你第三营,挑两挺重机枪,二十个能扛锅的,十个会扎棚的,再带上宣传队和医护队。”

“跟我出门!”

王二麻子一听就来劲了。

昨晚抓老鼠抓了一宿。

本来还想补个觉。

一听能往北摆锅,眼睛都亮了。

“将军,摆锅用得着重机枪?”

孙策瞪了他一眼。

“废话。”

“你摆的是锅么?”

“你摆的是德里的脸。”

“他们能不来掀?”

“谁敢掀锅,就拿机枪告诉他,锅不是白摆的。”

王二麻子嘿嘿直笑。

“懂了。”

“这是饭锅加炮锅,两锅一块开。”

孙策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对味了。”

北门里头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扛锅的扛锅。

搬米的搬米。

拿帆布的拿帆布。

还有人抬着一箱箱木牌和小簿子往外跑。

玛娅抬头看了眼,赶紧喊住一个小吏。

“等等!”

“把空白工牌再多拿五十块!”

小吏一愣。

“五十块够么?”

玛娅看了一眼门外那条越排越长的人龙,咬了咬牙。

“不够。”

“那就拿一百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

“再拿两百。”

小吏眼睛都瞪圆了。

可一看外头那架势,也没敢多问,抱着一摞木牌就跑。

周瑜在旁边听见了。

瞥了玛娅一眼。

“胆子大了。”

玛娅握着笔,手指有些发白,却还是抬头回了一句。

“不是胆子大。”

“是我看明白了。”

“北边那条路一旦开了。”

“来的人,怕是一天比一天多。”

周瑜看了她一会儿。

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

“继续记。”

得了这一句,玛娅脸都微微红了一下。

可她很快又低下头去。

笔更快了。

日头再高一点的时候。

孙策已经带人出了北门。

队伍不算大。

可动静不小。

两口大锅在前。

木杆挑着。

晃晃悠悠。

后头是几辆板车。

上头堆着米袋、饼筐、药箱和破帆布。

再后头是二十多个扛枪的陆战队兵。

中间穿着几个抱铜锣和木喇叭的宣传兵。

最后压阵的是两挺水冷重机枪。

车轮碾在土路上,嘎吱嘎吱。

那阵仗不像救济。

倒像去抄谁家祖坟。

城门口不少人都看呆了。

一个老头端着粥碗发愣。

“这……这是要把饭锅送到北边去?”

旁边一个年轻河夫咽了口唾沫。

“这帮新老爷……”

“疯得有点吓人。”

拉曼正好路过,听见了,脚步一顿。

他想了想,竟回了一句。

“以前那些老爷,怕咱们吃饱。”

“现在这帮人,怕咱们饿死。”

“疯是疯了点。”

“可我看,疯得对。”

老头愣了半晌。

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牌。

没说话。

只是把碗抱得更紧了。

五里路不算远。

可对那些逃难的人来说,也不算近。

土路坑坑洼洼。

两边荒草没膝。

偶尔还有被丢弃的破车和烂草席。

孙策骑在马上,走得不快。

一边走,一边拿单筒镜往北看。

王二麻子凑过来。

“将军。”

“要不要先放几个探子?”

孙策把镜子一收。

“放。”

“但别跑太远。”

“咱们今天不是打仗。”

“咱们今天是抢人。”

“抢人这种事,得讲究个光明正大。”

王二麻子挠了挠头。

“光明正大地抢?”

孙策咧嘴一笑。

“对。”

“就当着德里那帮狗官的面,把人连锅一块端过来。”

王二麻子听得满脸佩服。

“还是将军会说话。”

孙策哼了一声。

“那是。”

“跟公瑾学了两天账本,嘴也利索了。”

走到那处荒坡时,棚子很快就扎起来了。

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几根木杆一竖,破帆布一搭。

土是夯不实的。

风一吹还哗啦哗啦响。

可对路上的流民来说,这就已经像房子了。

井也清了。

十几个人拿桶往外淘黑水,淘了半个时辰,终于见了点能用的清底。

两口锅架上。

火一点。

烟一升。

接应点就算活了。

孙策站在坡上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像那么回事。”

王二麻子也看了一圈。

“将军。”

“要不要再插个旗?”

孙策一听就乐。

“废话。”

“有锅没旗,像什么话。”

“给老子插高点。”

很快,一面红旗就立在棚边。

风一吹,哗一下张开。

坡下土路上的人看见了,脚步都不自觉快了些。

宣传兵们也开始扯着喇叭喊。

“北路来人听着——”

“果阿第一接应点到了——”

“先喝水,后登记,再进城——”

“会手艺的领工牌——”

“有病有伤的先看大夫——”

“妇人孩子往前——”

“谁要说这是假的,就让他自己先来喝一口!”

这话一遍遍喊出去。

比刀枪都好使。

不到半个时辰。

荒坡下头就聚起了第一波人。

三十多个。

都是昨夜没敢走到果阿城门的。

有的脚磨烂了。

有的背上还背着包袱。

有个老汉更狠,推着辆烂独轮车,车上坐着瘫腿的老伴,车把上还挂着两串空葫芦。

一看就是一路渴过来的。

他刚上坡,就冲着那口井跪下去了。

“水……”

“给口水……”

医护队的人赶紧上去搀。

先喂盐糖水。

又给抹药。

孙策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只是眉头越来越紧。

他原本就知道北边烂。

可真看见这些人这副样子,心里还是憋着火。

那火不是冲这些人。

是冲北边那帮狗东西。

王二麻子看他脸色不对,小声问。

“将军。”

“要不……咱们再往北走两里看看?”

孙策吐了口气。

“先别急。”

“锅先稳住。”

“人先接住。”

“等德里的狗自己闻着味找上门,再狠狠干。”

他这句话还没落。

北边路口那头就真起了一阵尘。

不是一两个流民。

是骑马的。

还有步卒。

七八骑在前。

后头跟了四十来个持棍持刀的杂兵。

衣裳乱七八糟。

但胳膊上都扎着一条绿布。

看着像税卡关的役丁和地头护卫凑出来的。

他们显然也看见这边的红旗和锅了。

跑得更急。

领头那个瘦高男人骑在马上,胡子修得尖尖的,穿得比后头那些人好一点。

腰上挂着块木牌。

牌子打磨得很光。

一看就是个管卡的小头目。

他还隔着老远,就冲这边吼开了。

“前头的人听着!”

“北路关卡奉苏丹之令缉拿逃丁!”

“凡私逃者,皆属欠税欠役之民!”

“擅自聚众施粥者,亦属煽惑乱民!”

“还不速速散了!”

这嗓子倒挺大。

可刚喊完。

坡下那些流民就齐刷刷往锅边缩。

有的脸都白了。

有的下意识就想跑。

那不是胆小。

是被抓怕了。

孙策站在坡上,一听这话,眼睛一下眯起来了。

“来了。”

王二麻子立马龇牙。

“将军,给他两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