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里风硬得很,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张海天把怀里的栓柱往身后紧了紧,喉结滚了又滚,饿得上眼泡发绿。不远处的老歪树下,坐着个汉子,一身短打虽旧却还算齐整,腰里别着柄短刀,一看就练过两手硬功夫。
“栓柱,等会儿我冲上去缠住他,你瞅准机会,把他怀里的干粮摸过来。”
栓柱小脸煞白,怯生生点了点头,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响得在风里都能听见。
张海天咬着牙,嗷一嗓子就扑了上去。他虽是绿林出身,野路子狠劲足,可对面那汉子反应更快,肩头一沉,反手一扣一推,动作干脆利落。
“嘭——”
张海天结结实实摔在地上,鼻子一热,鲜血当场就涌了出来。他抹了把脸上的血,红着眼还要往上冲,那汉子脚下轻轻一绊,攥紧的拳头照着他肩头就砸了下来。
没几下功夫,张海天就被揍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直喘粗气,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栓柱吓得缩在一旁,哭都不敢哭出声。
那汉子解决了张海天,刚想直起身,身子忽然一晃,眼前一黑,直直往前栽倒在地。张海天愣了愣,仗着最后一丝力气爬过去,抬脚轻轻把人掀翻。
这一掀,俩人都愣住了。
那汉子怀里干干净净,别说干粮,连半块碎饼渣都没有。破衣烂衫底下,肋骨根根分明,脸白得像张纸——显然是饿的,饿到头昏腿软,连站都站不住了。
合着他俩豁出命想抢个活路,到头来,竟抢着一个比自己还穷、还快饿死的主儿。
张海天摸着自己肿得老高的脸,看看地上昏昏沉沉的汉子,一时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只觉得胸口又闷又堵。
栓柱怯生生凑过来,小声嘟囔:“叔……他、他也没吃的……”
张海天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蹲下身,伸手把那汉子扶起来半个身子,喘着粗气道:“行,算你狠。你没活路,我俩也没有,要活一起活,要死一块儿死。跟我们走,去奉天城,真混到绝路,也比在这儿孤零零饿死强。”
那汉子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冷硬,却没挣开张海天的手,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仨人互相搀扶着,蹭一步挪一步,胃里饿得跟刀刮似的,好不容易才蹭到了奉天城门口。
张海天抬头瞅了瞅来往的人影,心里犯了愁:自己还能再撑一阵,可这捡来的汉子,眼看就要饿断气了!他四处一寻摸,忽然双眼一亮——不远处站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边跟着四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还有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四个小子里,竟有仨是小洋人儿。
在东北,小洋人不算罕见,黑龙江那边更常见。可但凡能在华夏地界上体面站着的洋人,多半都家境富贵,再看这几个人身上的衣着,更是透着阔气。
张海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两眼瞬间放出绿光——他打算再抢一回。
那汉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住他,声音沙哑:“别找死!”
张海天一咬牙,狠声道:“被打死也比饿死强!我要是真被打死了,你看看能不能给这小子讨口吃的。”
盖中华闻言微微一怔,看着张海天决绝的样子,竟没再阻拦。
张海天踉跄着朝那男人走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打……打……打……”
那男人正是载恩,他看着张海天攥着一把破刀子朝自己挪来,那架势跟饿疯了的丧尸似的,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张学良几个小子也看呆了,张学良挠着头嘀咕:“这是谁的部将?怎地这般‘勇猛’?竟敢当街打劫楚阎王?”
张海天好不容易挪到近前,载恩抬手轻轻一抽,就把他手里的破刀子拿了过来——他发誓,自己压根没耍啥花样,纯粹是对方饿得连握刀的力气都没了。
张海天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看载恩,顿时欲哭无泪:自己这是被打劫了?这把短刀还是他刚从盖中华那儿借的,算是他唯一的“家伙事儿”,竟就这么没了?
载恩忍着笑,看着他鼻青脸肿、可怜巴巴的样子:“打劫啊?饿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挺敬业。”他抬头瞥见不远处有个饭铺子,冲贾斯伯、艾萨克、莱维仨人扬了扬下巴,“把他们弄饭铺里去,咱今儿算是被‘打劫’了。”
四个半大小子一听,顿时一蹦三尺高,凑上来拽的拽、扶的扶,说白了就是连拖带拉,把仨饥肠辘辘的人弄进了饭铺。这几个小子哪懂伺候人,下手没轻没重,弄得张海天几人疼得龇牙咧嘴,却也没力气反抗。
饭铺老板一脸诧异地看着这奇怪的组合,一眼就认出了张学良和张首芳——他这饭铺离大帅府不远,做小买卖的,啥人惹得起、啥人惹不起,心里门儿清。况且这几天,载恩天天带着四个孩子在街面儿上溜达,张首芳偶尔不放心张学良,也会跟着,街上不少人都见过。
老板一眼就看出,这群人里做主的是载恩,连忙上前问道:“您这是……”
载恩指了指张海天仨人:“有稀粥吗?先给他们垫垫。”
老板顿时了然,连忙应道:“得嘞,您稍等!”
没一会儿,老板就端出来半盆粥,看着温温的,解释道:“这是早上剩下的,我给添了点热水,先让这几位凑合垫垫。我老婆刚捅开火,正熬棒子面粥呢,那玩意儿熟得快!”
载恩咂了咂嘴,笑道:“您想得真周到。”可不是周到嘛——饿成这样的人,就得吃流食,还不能太烫。若是端上一锅滚烫的粥,他们急着填肚子,保准直接灌下去,到时候食道和胃口就全废了。
又过了一会儿,老板娘端着一大盆玉米粥走出来,老板还贴心地往里面兑了些凉白开,刚好温乎适口。
仨人一见粥,眼睛都直了,扑过去就喝,跟猪拱槽似的,连碗都顾不上用,直接用手捧着往嘴里灌。载恩看着这架势,咂了咂嘴,脱口而出:“卧槽!我咋有点儿看饿了?”
一句话逗得张首芳花枝乱颤,笑得直不起腰。
张学良也跟着舔了舔嘴唇,凑过来小声道:“要不……咱也尝一口?咋看着那么香呢?”
贾斯伯斜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骂道:“跟饿死鬼抢饭,你真不是东西!”
张学良也不生气,翻了个白眼,嘿嘿笑道:“那要不咱去买俩肘子解解馋?”
这次轮到载恩白了他一眼:“当着饥民的面啃肘子?那你更不是东西了!”
张学良愣了愣,琢磨了半天,觉得载恩说得挺有道理,忍不住挠着头傻乐起来。他那冒蠢气的样子,又把张首芳逗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