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的喧嚣仿佛被一场冬雪轻轻抚平,又再次回归了往日的平静。街头巷尾的行人依旧步履匆匆,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却少了几分此前朝堂暗涌的紧绷,多了几分烟火气的安稳。
海外贸易的各项章程早已敲定,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此番海外通商,仅限皇室专营,民间商户不得染指。
这般消息,于寻常百姓而言,不过是过耳云烟,并未掀起多少波澜。毕竟洪武朝自开国以来,便奉行重农抑商的国策,天下百姓十之八九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谋生,每日所思所想,不过是三餐温饱、田亩收成。那些离自身生计太过遥远的事情,即便摆到眼前,寻常人也只会扫一眼便抛诸脑后,犯不着耗费心神去关注。
可这份平静,终究被一则爆炸性的消息打破了——太子朱标下旨,将食盐的价格,从往日的十五文一斤,硬生生降至五文一斤。
盐乃百味之首,是百姓居家过日子的根本,一日不可或缺。
消息传开,整个应天城瞬间沸腾起来,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处处都是百姓的议论声,语气里满是震惊、欣喜与赞叹,连冬日的寒意都仿佛被这份欢喜驱散了几分。
“我的天爷!没听错吧?盐价降了?十五文变五文?”街角的茶馆里,一个穿着粗布棉袄、满脸风霜的老农,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不敢置信地看向身边的人。
“千真万确!方才我去街口的盐铺打听了,掌柜的亲自说的,太子殿下下的旨,明日起就按五文一斤卖!”旁边一个挑着菜筐的商贩放下担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语气里满是雀跃,“以前买一斤盐,得省吃俭用攒好几天,家里炒菜都不敢多放,如今五文钱就能买一斤,往后再也不用精打细算了!”
“太子殿下真是仁厚啊!”一个老妇人凑了过来,脸上满是皱纹,却笑得眉眼弯弯,“先前盐贵得离谱,我家小孙子长这么大,都没尝过几次咸味儿,往后就能顿顿吃带盐的菜了!”
“可不是嘛!以前盐为啥贵,咱们心里也清楚,只是敢怒不敢言啊!”一个中年汉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听说煮盐得烧海量的芦柴、茅草,光柴草钱就占了大半,灶户们没日没夜地烧火,也只能领一点工本米;再说官府垄断着盐场、盐灶,商人得买盐引才能卖盐,盐引本身就贵得吓人,还有开中制,商人运粮去边疆的成本,最后还不是摊到咱们老百姓头上?”
“还有运输!盐场都在两淮、两浙,运到咱们应天,得靠车马人力,路途远不说,沿途官吏还层层盘剥,损耗又大,盐能不贵吗?”另一个人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无奈,“更别说私盐了,抓着就是绞刑,连买私盐都要连坐,咱们就算知道私盐便宜,也不敢买啊!”
“是啊是啊,以前朝廷就靠着盐税养兵、养官,哪里肯让盐便宜?如今太子殿下能降盐价,真是把咱们百姓放在心上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里满是对朱标的称赞,有人甚至自发地朝着东宫的方向拱手行礼,脸上满是感激。
百姓们只知盐价骤降、太子仁厚,却不知这背后的来龙去脉。
早在许久之前,朱槿便已将一套全新的制盐之法——滩晒法,献给了朝廷。相较于洪武朝主流的煎盐法,滩晒法无需架锅猛火煎煮,只需将海水引入修好的滩池,靠日晒风吹便能结晶成盐,不仅省去了海量的柴草成本,产量也提升了数倍,制盐的人工负担也大大减轻,盐的成本瞬间降了下来。
只是开国之初,百废待兴,打仗、修水利、安抚流民,处处都需要银钱周转,朱元璋即便知晓滩晒法能降低盐价,也只能暂且搁置,依旧维持着高价盐,靠着差价填补国库的空缺。
也正因如此,如今的洪武朝,虽刚经历战乱,却比历史上同期要富庶不少,这背后,离不开朱槿献上的滩晒法。
如今,海外贸易步入正轨,朝廷有了额外的巨额收入,国库日渐充盈,朱标便趁机下旨降低盐价,既让百姓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实惠,也为自己赢得了民心,积攒了声望,一举两得。
盐价骤降的欢喜还未散去,应天府最繁华的秦淮河畔,又有一件新鲜事引得各方震动——一家名为“殊方馆”的商铺悄然开业,装修奢华,气势不凡,与周边的商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引得往来行人纷纷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这殊方馆,乃是沈珍珠一手开设。“殊方”二字,取自古籍“殊方异域,慕义向化”,意为远方异域、海外番邦,单单是这名字,便透着一股文雅与格调,直白地告诉世人,这里售卖的,皆是来自南洋诸国的奇珍异宝,是寻常商铺难以见到的稀罕物件。
走进殊方馆,更是让人眼前一亮。朱红的廊柱雕着精美的缠枝莲纹样,地面铺着光滑的南洋进口的硬木,墙壁上挂着异域风情的织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料气息,雅致又奢华。馆内陈列着各式货架,每一件商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配有专人看管,尽显尊贵。
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皆是沈珍珠从南洋贸易而来的精品,每一件都稀罕至极:有来自暹罗的莹润翡翠,色泽通透,雕工精湛,或是制成玉佩,或是雕琢成摆件,温润细腻;有来自爪哇的香料,沉香、檀香、龙涎香应有尽有,点燃一缕,香气绵长,沁人心脾,是达官贵人追捧的珍品;有来自吕宋的珍珠,颗颗圆润饱满,色泽莹白,有的串成项链,有的制成耳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还有南洋特有的苏木、象牙、犀角,以及异域风格的服饰、器皿、珠宝首饰,甚至还有来自西洋的玻璃器皿,晶莹剔透,造型别致,让人目不暇接。
谁都知道,南洋贸易的商品,如今全由全国的沈家商铺统一售卖,沈珍珠身为沈家掌舵人,本可坐享其成。可她不愧是精通商道的商业精英,深谙“物以稀为贵”的道理——若是所有南洋商品都混杂在一起售卖,不仅显不出珍贵,反而会拉低档次,难以卖出高价。于是,她特意从海量的南洋商品中,精挑细选出品相最佳、最为稀罕的精品,专门开设了这家殊方馆,走高端路线,既能满足达官贵人、皇室宗亲对异域珍品的需求,也能最大化地赚取利润,更能彰显沈家的实力与格调。
只是这一切,明王朱槿却一无所知。如今的他,早已对钱财没有了半分兴趣,名下的产业遍布大明各地,海外贸易、制盐、商铺、工坊,数不胜数,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产业,有多少钱财。所有的产业,他都全权交给了沈珍珠打理,从不插手,也从不询问。
虽说朱槿平日里耗费巨大——造宝船、研发火器、给标翊卫额外补贴,每一项都需要海量的银钱支撑,但架不住他手中握着诸多垄断产业,赚钱的速度远超花钱的速度。且不说皇室垄断的海外贸易,以及各地沈家商铺、制盐工坊带来的巨额收益,单单是他独一份的、与瓦剌以及北元天元帝脱古思帖木儿的走私贸易,便足以让他财源广进,富可敌国。
此刻的朱槿,正躺在明王府庭院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狐裘,闭着眼睛,神色慵懒,周身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闲适。冬日的阳光透过院中的梅枝,洒在他的脸上,暖意融融,岁月静好。
每日,蒋瓛都会准时前来,将朝堂之上、应天城内,北疆的各种消息一一汇报给朱槿——盐价骤降的百姓反响、殊方馆开业的盛况、北元的动向、海外贸易的收益……可朱槿大多只是听听,左耳进右耳出,从不发表意见,也从不主动去干预什么,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这一日,蒋瓛依旧准时前来,躬身站在躺椅旁,语气恭敬地汇报道:“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明日,上位与娘娘便要抵达应天了。”
话音刚落,原本闭着眼睛、神色慵懒的朱槿,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平日里满是闲适的眼眸,此刻多了几分光亮,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还有一丝淡淡的期待。他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与释然:“娘总算回来了……这个老头子,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我还以为他连过年都不回来了。”
说罢,他缓缓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身上的慵懒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敛的笃定。他抬眼看向蒋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行了,老头子回来了,有些事情,也该结束了。”
蒋瓛心中了然,躬身应道:“属下明白。”他知道,朱槿口中的“事情”,便是那些潜藏在朝堂之上的暗流,那些积压已久的矛盾——朱元璋归来,便是这些事情了结的开始。而明王府这位看似闲散的王爷,也终将不再蛰伏。
时光匆匆,转眼便到了朱元璋与马皇后返京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应天府城门外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寒风中,太子朱标身着明黄色常服,身姿挺拔,神色庄重地站在最前方,身后依次立着明王朱槿、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一众皇子王爷,皆是身着蟒袍,早早在此等候迎驾。
几位年纪稍小的王爷,平日里被困在大本堂读书习字,难得有这般出来透气的机会,心底早已乐开了花,眉眼间藏不住的雀跃,只是碍于太子朱标素来端庄威严,再加上一旁神色慵懒却自带气场的朱槿,一个个都收敛了性子,垂手而立,规规矩矩,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燕王朱棣,性子最是跳脱好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咕噜噜地转个不停,一会儿瞟向城门外的远方,一会儿又偷偷瞥向身旁的朱槿,满脸的好奇与不安分,浑身都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劲儿。
不多时,远处便传来了隐约的仪仗声响,众人立刻收敛起心神,神色愈发恭敬。随着马蹄声与车轮声渐渐清晰,一支浩浩荡荡的迎驾队伍缓缓驶来,最前方的龙辇渐渐显露身形。
可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龙辇旁的身影吸引,一个个惊得眼睛都直了——只见朱元璋率先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一身玄色龙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上竟架着一副墨色的墨镜,正是此前朱槿送给马皇后的那一副。
他下车时,还特意抬手,故作潇洒地扶了扶墨镜的镜腿,那模样,几分臭屁,几分得意,全然没了帝王平日里的威严,反倒多了几分孩童般的炫耀。
墨镜的镜片漆黑,看不清朱元璋眼底的神色,可朱槿站在人群中,却莫名觉得,那道看似随意的目光,正得意洋洋地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在炫耀“你看,这东西咱戴也好看”。
朱槿嘴角抽了抽,心底暗自无语:这老头子,还真是越活越孩子气,不就是一副墨镜吗,至于这么得瑟?既然你这么张扬,那一会儿你家好儿子要是闹出什么乱子,我可就不管了。
念头刚落,礼部早已准备好的迎驾乐曲便准时响起,曲调庄重恢弘,本就是烘托气氛的背景音乐,众人大多习以为常,并未过多在意。
可谁也没想到,乐曲刚响了几句,原本还一脸得意的朱元璋,身子猛地一颤,脸上的神情瞬间沉了下来,紧接着便厉声大喝:“给咱停下!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调子!”
乐声戛然而止,现场瞬间陷入死寂,一众皇子、官员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动怒,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唯有燕王朱棣,站在人群中,浑身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脸上满是激动与雀跃,眼底闪着光亮,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曲调,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此去半生》,是他偷偷吩咐礼部乐工换上的。
朱槿心中了然,早在昨日,手下便已将朱棣的小动作汇报给了他。他本想提前制止这小子的胡闹,毕竟马皇后舟车劳顿,一路辛苦,哪能经得起这般折腾。可方才见朱元璋那副臭屁得意的模样,他心底的那点心思便压了下去,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管。
果不其然,朱元璋怒火中烧,目光扫过众人,一眼便锁定了浑身抖动、神色异样的朱棣,几步走上前,抬手便对着他的后脑勺拍了过去,一边揍一边骂:“你个小兔崽子,是不是你搞的鬼?敢在咱的迎驾礼仪上胡闹,看咱不揍你!”
朱棣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躲闪,只能乖乖挨着揍,嘴里连连求饶。
揍完朱棣,朱元璋余怒未消,转头狠狠瞪了朱槿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都是你惯的”,随后便不再多言,扶着内侍的手,径直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马皇后坐在凤辇上,掀开车帘,无奈地看了一眼打闹的父子几人,笑着摇了摇头,也跟着一同入宫。
朱槿看着朱元璋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满是无奈——这老头子,明明是自己得瑟在先,倒反过来怪他了。一旁的朱标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众人摆了摆手,也连忙跟上入宫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