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破晓,应天皇宫便已灯火通明,钟鼓之声次第响起,响彻宫墙内外——这是朱元璋巡视归来后的第一次大朝会,规格之高、场面之盛,冠绝洪武初年,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皇家的威严与肃穆。
奉天殿内,雕梁画栋,庄严肃穆,五爪金龙盘踞在殿顶,熠熠生辉,丹陛之上,龙椅巍峨,两侧陈列着旌旗甲仗,礼乐官手持乐器,肃立待命。殿外丹墀之上,文武百官按品级分班而立,秩序井然,大气都不敢喘。
今日参会的官员,皆是京中最具分量之人:在京的公、侯、伯身着蟒袍,腰束玉带,神色庄重地站在前列,韩国公李善长、魏国公徐达等开国勋贵赫然在列,周身透着久经朝堂的沉敛;在京三品以上文官,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卿监等,身着绯色、紫色官服,手持笏板,身姿挺拔;五军都督府都督、各卫指挥使以上武官,身披铠甲,英气逼人,尽显武将威仪。
殿内东侧,宗室诸王依次而立,太子朱标身着明黄色常服,站在最前,面容温润,眉宇间带着监国之后的沉稳;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垂手而立,神色规矩;燕王朱棣依旧难掩跳脱,一双眼睛时不时偷偷扫视殿内,却碍于场合,不敢有过多动作。
而最让百官震惊的,莫过于站在太子朱标身后不远处的明王朱槿。这位明王殿下,自封王以来,素来闲散,常年居于明王府,几乎从不涉足朝堂,更不必说参加这般隆重的大朝会。此刻的他,身着月白锦袍,身姿慵懒,神色淡然,随意地站在诸王之中,与周遭庄重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自带一股无形的气场。
“明王殿下怎么来了?”
“是啊,这位殿下可是连常朝都极少参加,今日怎么会来大朝会?”
“难不成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百官们纷纷侧目,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目光频频落在朱槿身上,满是疑惑与揣测,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殿内的威仪,却又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
朱槿对此毫不在意,依旧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地落在丹陛之下,仿佛周遭的议论与自己无关,唯有偶尔抬眼时,眼底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今日他来,本就不是为了凑热闹,而是为了见证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话音刚落,钟鼓齐鸣,礼乐奏响,庄重恢弘的乐章响彻奉天殿。百官、诸王纷纷躬身肃立,神色愈发恭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朱元璋身着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地走上丹陛,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殿内众人,周身散发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原本还略有嘈杂的奉天殿,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朱元璋走到龙椅前坐下,抬手示意:“众卿平身。”
“谢陛下!”百官、诸王齐声跪拜,声音整齐划一,随后缓缓起身,垂手而立,目光不敢直视龙颜。
朱元璋抬手,目光落在太子朱标身上,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许,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奉天殿:“太子标,咱此次巡视在外,应天诸事皆由你监国。咱归来后,听闻你处事公允,安抚百姓,整肃朝纲,将应天治理得井井有条,实属不易!”
朱标连忙出列,躬身叩首:“儿臣不敢当父皇夸赞,皆是父皇教导有方,百官尽心辅佐,儿臣只是尽了分内之事。”
“咱心中有数。”朱元璋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特赏太子黄金百两,绸缎千匹,赐东宫仪仗增置二队,以彰其功!”
“儿臣谢父皇恩典!”朱标再次跪拜谢恩,起身退回原位,神色依旧谦逊。
夸赞完朱标,朱元璋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内,语气变得愈发有力:“此次巡视,咱特意去看了海外贸易的宝船,船坚炮利,规模宏大,远超咱的预期!如今海外贸易初显成效,收益颇丰,足以充盈国库,补贴民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咱意已决,海外贸易,势在必行!往后,需再接再厉,拓宽通商之路,让大明的物产走向异域,也将海外的奇珍好物引入中原,互利共赢!”
话音刚落,百官还未及反应,李善长便率先出列,躬身叩首,语气恭敬而恳切:“陛下圣明!海外贸易利国利民,既能充盈国库,又能安抚百姓,臣恳请陛下推行此法,臣定当尽心辅佐,助陛下成就千秋伟业!”
朱元璋见李善长率先表态,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眼底的锐利柔和了几分:“韩国公所言极是,咱心甚慰。如今国库充盈,咱念及众卿日夜操劳,忠心辅佐,决定给众卿增加俸禄,以安其心、励其志。户部,你速去列一个详细章程,务必公允合理。”
户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应道:“臣遵旨!只是陛下,不知俸禄具体增加多少,还请陛下明示,臣也好按品级、爵位详细拟定。”
朱元璋抬手,语气干脆:“如今海外贸易的所有收益,拿出两成,按众卿的官职、爵位高低,依次分下去。官职越高、爵位越重,俸禄增幅越大,务必让众卿衣食无忧,安心为官!”
此言一出,殿内百官瞬间面露狂喜,纷纷跪拜在地,高声呼道:“陛下圣明!谢陛下恩典!”声音中满是感激与激动。
他们虽不知海外贸易的具体收益有多少,两成俸禄增幅究竟是多少,但能涨俸禄,便是天大的喜事。要知道,洪武朝对贪腐的惩治极为严苛,贪腐官员皆会被剥皮实草,下场凄惨,百官们不敢贪、不能贪,仅凭原有俸禄,日子过得颇为清苦。
去年应天府那场血洗贪官的夜晚,至今想来仍让他们心有余悸——那晚宫墙内外灯火彻夜不熄,锦衣卫的飞鱼服在夜色中穿梭,贪腐官员被一一缉拿,凄厉的哀嚎与锦衣卫的呵斥声交织,次日午门之外,数具剥皮实草的贪官尸身陈列示众,那触目惊心的场景,他们至今历历在目,半点不敢忘怀。也正因如此,无人敢再越贪腐雷池半步,日子过得愈发拮据,如今陛下主动增加俸禄,无疑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朱槿站在诸王之中,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心底暗自思忖:后世之人总调侃,若是穿越,千万不要穿越成大唐的驸马,也不要穿越成洪武年的官员。
大唐驸马看似尊贵,实则受制于皇权,难以自主,那尊贵不过是一层华美的枷锁,半点不由人。大唐公主多骄纵任性,自幼生长在深宫,受帝王宠爱,婚后往往凌驾于驸马之上,驸马既要对公主恭敬顺从,还要忍受公主的脾气,连寻常夫妻的相处之道都难以拥有。更要命的是,帝王为防驸马及其家族势力过大、干预朝政,往往会限制驸马的仕途,哪怕驸马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能挂个闲职,终身难以施展抱负,甚至连家族的发展都会受到掣肘。
更有甚者,若公主早逝,驸马便会被闲置,形同废人,若卷入宫廷争斗,更是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这般看似风光、实则身不由己的日子,远比寻常百姓更为煎熬。
而洪武年的官员,日子则更为凄惨,他们既要尽心履职,又要时刻提防皇帝的猜忌,更不敢有半分贪腐,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世人只知洪武朝官员穷,却不知这份穷背后的绝望——俸禄微薄,仅够勉强糊口,连家人都难以供养,可即便如此,他们还被无处不在的锦衣卫死死监视着,毫无隐私可言。
朱元璋早在开国之初便设立了检校,后来又组建了锦衣卫,鼎盛时期,锦衣卫密探多达五六万人,耳目遍布天下,官员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哪怕是家中私语,都可能被密探监听、记录,甚至连生气的模样都会被速写下来,呈交到朱元璋面前。
他们白天在朝堂上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晚上回到家中,也不敢有丝毫懈怠,连与人闲谈都要反复斟酌,生怕被人抓住把柄,这般提心吊胆的日子,无一日安宁。
而最让人胆寒的,莫过于洪武朝官员极高的死亡率,朱元璋因出身贫苦,亲眼目睹过贪官污吏的恶行,对贪腐恨之入骨,立下了贪腐六十两银子以上者立杀的严苛法令,还会将贪官剥皮实草、陈列示众以示惩戒。
更有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蓝玉案四大案,牵连甚广,杀人如麻:胡惟庸案被杀者超过一万人,空印案将全国十三省、一百四十多府、一千多县的主印官员全部斩杀,郭桓案被杀者达三万余人,连主审法官都未能幸免,蓝玉案中,蓝玉被灭族,牵连被杀的各级官员更是多达一万五千人。
这四大案下来,被杀官员累计超过五万五千人,朝中官员几乎被换了几轮,许多官员上朝之前,都要先与家人诀别,生怕一去不返,这般朝不保夕、性命难保的处境,难怪后世之人会将洪武年的官员列为穿越禁忌。
昨日,他特意找到朱标,让朱标在朱元璋面前提及增加俸禄之事,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他深知“高薪养廉”的道理:大明的官员,不能贪腐,但若连基本的衣食无忧都做不到,难免会有人铤而走险,唯有给予足够的俸禄,让他们无需为生计发愁,才能让他们更好地为百姓服务,为大明效力。
百官谢恩完毕,缓缓起身,殿内再次恢复了平静。朱元璋抬手,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地问道:“众卿还有何事要奏?若无要事,今日便退朝。”
话音刚落,右丞相刘基便缓步出列,躬身叩首,神色恭敬而恳切,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与释然:“陛下,臣有一事奏请。臣已年迈,身体日渐衰微,精力大不如前,恐难再担丞相之职,误了朝堂大事。恳请陛下恩准臣辞官归乡,颐养天年,了此残生。”
朱元璋闻言,脸上露出惋惜之色,语气缓和了几分,缓缓说道:“刘基,你跟随咱多年,南征北战,出谋划策,为大明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是咱的肱股之臣。如今你说要辞官归乡,咱心中甚感不舍啊。”
刘基再次叩首,语气坚定:“陛下恩典,臣铭记于心。只是臣年事已高,确实力不从心,还请陛下成全。”
朱元璋沉默片刻,看着刘基苍老的面容,终究是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罢了,咱知你心意已决,便不再强留。准你辞官归乡,但咱有一事相求,还请你暂留应天数月,待朝中诸事安顿妥当,再归乡不迟。”
“臣遵旨,谢陛下恩典!”刘基躬身谢恩,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缓缓退回原位。
刘基辞官之事,看似突兀,却让殿内百官皆面露惊讶,而最震惊的,莫过于站在前列的李善长。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地看向站在诸王之中、一脸淡定的朱槿,瞳孔骤缩,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朱槿今日会破天荒来参加大朝会,为什么朱槿那日在明王府对他说那些隐晦的劝诫。
朱槿的意思,从来都不单单是让他自己辞官归乡,这一切,根本就是陛下的意思!
刘基的辞官,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就与陛下商议好的。他身为丞相,比谁都清楚,像他们这般身居高位之人,想要辞官归乡,绝非随口一说那么简单,必先写下辞官表,私下面奏皇帝,而后皇帝假意挽留,再辞再留,三辞之后,皇帝才会恩准,这是官场的体面,也是不成文的规矩。
而刘基今日在大朝会上当众请辞,陛下看似惋惜,却毫不犹豫地准了,还让他暂留应天,这背后的深意,不言而喻——陛下是要废除丞相之位!
那日他从明王府离去之后,还心存侥幸,想着等朱元璋归来,亲眼看看陛下的态度,再决定自己的去留,可如今,刘基的辞官,彻底点醒了他。
李善长的手指紧紧攥了攥藏在袖子里的辞官表,指节泛白,心底的侥幸与犹豫瞬间烟消云散。他知道,自己之前写的那封辞官表,太过平庸,只是以年老为由请辞,根本不符合陛下的心意。
他暗暗下定决心,回去之后,一定要重新写一封奏疏,不仅要请辞,还要详细说明丞相之位的弊端,恳请陛下废除丞相,顺应天意,也保全自己与家族的性命。
朱槿将李善长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眼底满是了然——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李善长终究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而废除丞相,整顿朝纲,也是大明走向强盛的必经之路。
朱元璋看着殿内众人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缓缓说道:“既然无其他要事,今日退朝!”
百官、诸王再次跪拜,齐声高呼,随后依次有序地退出奉天殿,而李善长,脚步匆匆,满心都是重新撰写奏疏之事,神色凝重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