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镇灵大阵?”
风胡子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上至九霄宫主陆御宸,下至周围旁听的普通修士,全都呆住了。
虽然绝大多数人从未亲眼见过这座传说中的阵法,甚至对其具体威能一无所知,但光听这霸气侧漏的名字,再联想到它出自以炼器和阵法闻名的天工阁,其不凡之处,便已不言而喻。
陆御宸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温和笑容收敛了几分,神情变得郑重。
他甚至改了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请教:
“风前辈,既然您识得此阵,不知……可有破解之法?”
这一声“前辈”,叫得风胡子心中大爽,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自得之色。
他捋了捋浓密的络腮胡,清了清嗓子:
“说起这天衍镇灵大阵啊,那可就有得聊了。”
风胡子声音洪亮,目光投向远方,仿佛陷入了回忆,“那还是很多很多年前,老夫我还只是个中级炼器师,为了提升炼器技艺,特意前往天工阁拜访求学。正巧赶上天工阁举办百年一度的万法交流大会,那场面,真是人山人海,群英荟萃……”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当年天工阁的盛况,见到了哪些宗师,听到了哪些高论,语气中充满了追忆与自豪。
众人起初还耐心听着,毕竟这关系到禁制破解。
可听着听着,发现风胡子越扯越远,从大会盛况扯到自己如何与某位宗师相谈甚欢,又扯到天工阁的炼器环境多么优越……
“够了!”
一个尖利不耐烦的声音猛然打断了他。
正是那阵法师荀幽。
他面色阴沉,尖声道:“风胡子!大家是问你能不能破解这禁制!你在这里大谈特谈自己的陈年旧事作甚?扯这么远,你怎么不干脆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说起好了!”
“噗嗤……”
周围一些年轻修士忍不住低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风胡子正说到兴头上,被荀幽这么一打断,还当众嘲讽,顿时觉得脸上无光,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转向荀幽,怒目圆睁,须发皆张,吼道:“荀老头! 你有本事你解啊!你行你上!不行别在这瞎嚷嚷!老夫说点往事铺垫一下怎么了?你懂个屁!”
“老夫是不懂!”荀幽也毫不示弱,针锋相对,“老夫只懂就事论事!解不了就是解不了,扯那些没用的陈芝麻烂谷子,徒惹人笑!”
“你说谁惹人笑?!”
“就说你!倚老卖老,废话连篇!”
“荀幽老匹夫!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风大胡子,你除了嗓门大还会什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从口角升级为全武行。
陆御宸、沈无涯、青炎子、墨铁心等人见状,不得不再次上前,好言相劝,分开两人。
“两位,两位,息怒,息怒!”
“此地非争吵之所,以大局为重!”
一番鸡飞狗跳的劝架之后,两人才气鼓鼓地分开,各自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谁也不看谁。
风胡子喘了几口粗气,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有些跑题,但又拉不下脸承认。
他瓮声瓮气,带着余怒说道:“哼!总之,这天衍镇灵大阵,老夫当年也只是远远看过天工阁的宗师解析其一种基础变体,大概知道其款式构造。但具体到眼前这座,如何布置,用了哪些变体,灵力节点如何排布……老夫一概不知!”
“所以,这禁制……目前无解!”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不少还抱有一丝希望的人心头。
“唉……”
“果然还是不行吗?”
“连风宗师都这么说……”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叹息。
陆御宸眼中也闪过一丝失望,但他很快掩饰过去,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对众人道:“既然如此,那便从长计议。诸位宗师辛苦,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先行休息。改日我等再集思广益,或许能有转机。”
一场汇聚了多方势力高层和顶尖宗师的研讨会,就在这样一种无奈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众人拱手道别,各自散去。
青炎子遇到了墨铁心、欧妙手、风胡子这几个多年老友,自然是喜出望外,当即就要拉着他们去喝酒畅谈,好好叙旧。
他还想招呼林峙一起去。
“小子,走,跟师父还有几位前辈喝酒去!机会难得,让你也长长见识!”
林峙此刻却心绪不宁。
风胡子提到的“天衍镇灵大阵”,让他脑海中灵光一闪,隐约抓住了什么。
他需要立刻回去静心思索。
而且,跟几位元婴期的老怪物一起喝酒,压力太大,也放不开。
他连忙躬身,找借口推辞:“师父,诸位前辈,弟子修为低微,今日听得诸多高论,心有所感,亟需回去静坐消化。且弟子不善饮酒,恐扫了诸位前辈雅兴。不如让弟子先回去休息,改日再向诸位前辈请教。”
青炎子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清明,确实不像推托,便点点头:“行吧,那你先回去。好生修炼,莫要懈怠。”
“是,弟子告退。”林峙再次行礼,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不经意地,瞥见了不远处,正随着落霞宗众人准备离去的白若泠。
白若泠似乎一直在留意他这边。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林峙能看到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一丝欲言又止。
林峙对她点了点头,然后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他没有直接回飞舟,而是在营地和山谷外围,故意绕了几个大圈子,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跟踪,也没有人特别注意自己后,才悄然回到了停在偏僻角落的流云逐月。
飞舟静静悬浮,防御阵法流转着微光。
林峙打开舱门走进去,只见雷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主舱的地板上,鼾声如雷,睡得正香,连他进来都毫无察觉。
林峙摇头,叹息一声。
这头憨货……好在飞舟周围的警戒和防御阵法是自己和青炎子亲手布置的,还算可靠。
不然就凭雷敖这毫无戒心的睡相,飞舟被人搬空了估计他都不知道。
“唉,眼下也无人可用,将就吧。”林峙无奈地踢了踢雷敖的脚。
雷敖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林峙不再管他,径直回到自己的舱室。
他盘膝坐下,迫不及待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得自陆沧溟前辈的《问锻真经》玉简。
他将心神沉入玉简,开始仔细研读,特别是其中关于阵法篇的内容,重点搜寻一切与天衍镇灵大阵相关的记载。
玉简中的信息浩如烟海。
林峙心神凝聚,一点点翻阅,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
“找到了!”
许久之后,林峙精神一振。
在阵法篇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他找到了关于天衍镇灵大阵的简短记载。
然而,仔细阅读后,林峙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记载确实有,但内容极少,描述也十分简略。
玉简中只提到,这是天工阁的镇派顶级大阵之一,共有七种基础变体,能依据不同的地形、灵脉走向、乃至天时变化,衍生出无穷无尽的阵法组合,威力巨大,主要用于守护山门或封印重要地点。
但关于其具体的布阵手法、符文结构、破解关键,却语焉不详,远不如记载九曲天河阵等阵法时那般详尽透彻。
“看来,陆前辈当年记录时,要么是觉得此阵复杂枯燥,不愿多费笔墨。要么是他自己对此阵的钻研也不够深入,了解有限……”林峙若有所思。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他打起精神,开始反复咀嚼那有限的文字描述,并结合今日在谷口观察到的禁制表象,在脑海中不断推演、尝试破解。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心神的工作。
天衍镇灵大阵变化万千,哪怕只是基础的七种变体,相互组合之下,可能性也多得惊人。
更何况,幽篁谷的这座大阵,在此地运转了不知多少年,必然与本地环境深度结合,产生了独特的变化。
时间,悄然流逝。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
林峙几乎足不出户,整日沉浸在阵法的推演中。
舱室的地板上,堆满了他用来演算的草稿,上面画满了各种复杂的符文、灵力流向图、以及密密麻麻的注解。
青炎子中间让雷敖带了次话回来,说他和欧妙手、墨铁心、风胡子几个老家伙相见恨晚,干脆在风胡子临时搭建的工棚附近住了下来,每日不是探讨炼器心得,就是喝酒吹牛,快活得很,暂时就不回飞舟了,让林峙自己照顾好自己。
林峙苦笑,但也乐得清静。
雷敖不敢打扰林峙,每日除了必要的进食和检查飞舟状态,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飞舟入口附近,警惕地打量着偶尔路过的人,履行他护卫的职责。
一开始,流云逐月这艘华丽气派的飞舟停在这里,确实吸引了不少好奇和觊觎的目光。
但时间一长,见飞舟始终没啥动静,主人也深居简出,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山谷本身。
飞舟这边,反而清净了不少,这让雷敖省心许多。
幽篁谷地处西洲高原,寒冬已至。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越落越密。
天地间一片苍茫银白,气温骤降。
许多低阶修士已经支撑不住,要么加厚帐篷,要么暂时撤离到更暖和的山谷外围。
只有那些修为高深,或对谷中机缘势在必得者,还坚守在谷口附近。
这一日,林峙依旧在舱室内埋头苦干。
他面前摊开着十几张最新的演算草稿,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连续多日不眠不休的钻研,结合《问锻真经》的记载和实地观察,他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这座天衍镇灵大阵的规律,只差最后临门一脚,就能豁然开朗。
就在这时——
砰砰砰!
舱门被敲响了,声音有些急促。
林峙思路被打断,眉头一皱,有些不悦。
“老大!老大!”门外传来雷敖憨厚又带着点兴奋的声音。
“什么事?”
“船外面……有个女人要见你!”
女人?
林峙一怔。
他在此地认识的女人……除了白若泠,还有谁?
“什么样的女人?”林峙还是补充问。
“穿着白衣服,是个修士。长得……嗯,不怎么样。”雷敖评价道。
白衣服……长得不怎么样?
林峙无语。
白若泠的容貌,在落霞宗也是出类拔萃的,气质清冷出尘,绝对当得起美女二字。
在雷敖这头妖兽眼里,居然成了“长得不怎么样”?
这审美……果然不是人类。
他摇了摇头,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打开了舱门。
“人在哪?”他问雷敖。
雷敖指着飞舟下方:“就在那儿等着呢。”
林峙走下舷梯。
果然,在飞舟旁不远处的雪地里,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正静静伫立。
寒风卷着雪花,吹动她的衣裙和发丝,她却没有撑起灵力护罩,任由雪花落在肩头,仿佛一尊冰雪雕成的玉人。
正是白若泠。
林峙快步走过去,拱手道:“白师姐,你怎么来了?”
白若泠闻声转过身,清冷的眸子落在他易容后平平无奇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嗔怪,似乎还有一丝委屈。
“你还问?”
白若泠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清冽,“自从上次见了你一面,你就再也不见人影。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幽篁谷了。今日问了沈隐霄师弟,才知道你居然一直躲在这里!”
林峙这才恍然,难怪她能找到这里。
他有些歉意地笑了笑,解释道:“师姐莫怪。这几日我一直……在钻研那谷口的禁制,有些眉目,便想着一鼓作气,所以闭门不出,倒是让师姐担心了。”
“钻研禁制?”白若泠看了看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又看了看飞舟,轻轻叹息一声。
“这飞舟……是你租的?”她问道,目光扫过流云逐月,“倒是挺气派。”
林峙张了张嘴,本想说是“买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
他懒得再多说,索性顺着她的话,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白若泠见他承认,眼中嗔怪之意更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你呀!当年刚来落霞宗时,一穷二白。如今倒是阔绰了,连这等飞舟都舍得租?这得花费多少?打肿脸充胖子吗?”
林峙被她这番教训说得哭笑不得,却又无法反驳,只能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道:
“师姐冒着风雪特意寻来,是……找我有事?”
白若泠闻言,白皙的脸颊上,忽然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在冰雪映衬下,格外明显。
她微微侧过脸,避开林峙的目光,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忸怩:
“也……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这谷中日子枯燥无聊,今日去营地集市,顺手买了些酒菜……”
她顿了顿,抬起眸子,飞快地看了林峙一眼,又迅速移开,声音细若蚊蚋:
“你……要不要……小聚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