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老鬼,你什么时候偷偷摸摸收了徒弟?老夫怎么不知道?”
一个带着几分粗豪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一侧传来。
林峙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材极为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大步走来。
这大汉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模样,实际年龄肯定远超于此。
他穿着简单的褐色皮甲,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古铜色。一双铜铃大眼炯炯有神,顾盼间带着一种豪迈不羁的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烫伤疤痕。
青炎子闻言,不但不恼,反而眼睛一瞪,回呛道:“风老鬼!老夫收徒弟还要跟你报备不成?你管得着吗你!”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语气熟稔,脸上都带着笑意,显然关系匪浅,属于那种可以互相挤兑的老友。
青炎子转头对林峙介绍道:“小子,这位是炼器殿三巨头之一的风胡子,炼器的本事……马马虎虎,勉强能看。脾气又臭又硬,跟块茅坑里的石头一样。不过嘛,认识很多年了,算是老相识。”
风胡子哈哈大笑,声震四野,也不介意青炎子的贬低。
他目光落在林峙身上,打量了几眼,点点头:“能被青老鬼看中,还带在身边,小子你应该有点门道。不错,根基扎实,眼神清亮,是块炼器的料子!”
说着,他大手一翻,掌心多出一块通体漆黑,表面有银色星点流转的矿石。
“既然是青老鬼的弟子,那也算半个自己人。初次见面,老夫身无长物,这块星纹沉铁品质还凑合,拿去玩吧,以后炼器说不定用得上。”
风胡子随手就将这价值不菲的稀有矿石抛给了林峙,动作随意得仿佛扔一块普通石头。
林峙连忙双手接住,入手一沉,心中暗惊这矿石的分量。
他感受到矿石内精纯的金铁之气,知道这绝对是炼制高阶重型法宝的上佳材料。
他连忙躬身,恭敬道:“晚辈小林,多谢风前辈厚赐!”
“哈哈,小事一桩!”风胡子摆摆手,显得十分爽快。
这番做派,让林峙对这位看似粗豪的炼器宗师,好感大增。
“哼,你们两个老家伙,要叙旧到一边去!别在这里扯些有的没的,耽误正事!”
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边和谐的气氛。
众人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身材干瘦、眼窝深陷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袍,手中拄着一根漆黑的木杖,木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暗红色晶石。
这老者眼神冷冷地看着青炎子和风胡子。
风胡子浓眉一挑,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荀幽,你一个玩阵法的,自己解不开这禁制,还指望我们这些拿锤子的炼器师了?真是笑话!”
原来这干瘦老者名叫荀幽,似乎是一位阵法师。
荀幽被风胡子当众挤兑,面色更加难看。
他尖声道:“风胡子!炼器与阵法本就同源互通,诸多技艺道理相通!如今大家合力破解这上古禁制,正该团结一致,各展所长!你却在这里挑拨内讧,是何居心?”
“挑拨内讧?”墨铁心也忍不住了,他是个火爆脾气,直接回怼道,“荀幽,当初在总殿论道的时候,我怎么记得是某个老匹夫,口口声声说我们炼器师都是‘只知抡锤打铁、不通变化、粗鄙不堪’的大老粗?现在需要帮忙了,就知道要团结了?你这脸变得可真快!”
“你……!”
荀幽被墨铁心揭了老底,气得嘴唇哆嗦。
周围的其他炼器师和阵法师也纷纷侧目,场中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醇厚的男子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瞬间压下了场中逐渐升腾的火气:
“诸位宗师,还请暂息雷霆之怒。荀长老、风宗师、墨宗师,眼下破解禁制、探索幽篁谷之谜,方是头等大事。值此之际,我等更应求同存异,精诚合作,方是上策。”
这声音不高,却仿佛直接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清晰无比,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峙听见这个声音的刹那,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滔天的恨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疯狂涌出!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瞬间急促,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
这个声音……他死也不会忘记!
他缓缓地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行数人,正缓步从谷口另一侧方向走来。
为首一人,是一名看起来面容俊雅、气质温润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绣有九轮金色烈阳的玄色锦袍,头戴玉冠,步履从容,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淡淡笑容。
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蕴藏着无尽星空,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敢直视。
正是九霄宫宫主——陆御宸!
在陆御宸身侧稍后半步,跟着一名容貌与陆御宸有六七分相似,但眉宇间骄矜之气更盛的华服青年。
正是陆九霄!
另一侧,是幻星宫宫主裴玄度。
在这三人身后,还跟着几位显然是各派长老或实权人物。
而其中一道熟悉的身影,让林峙瞳孔再次一缩,落霞宗宗主沈无涯!
在沈无涯身后,林峙看到了那道白色身影——白若泠。
她微微垂着眼帘,仿佛对周围一切都不甚关心,但林峙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自己这边。
仇人!
血海深仇的仇人,几乎齐聚一堂!
林峙的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强迫自己低下头,收敛所有气息,将翻腾的恨意死死压在心底。
青炎子反应极快,察觉到林峙身体的僵硬和气息波动,不动声色地横移半步,将林峙大半个身子挡在了自己身后。
同时,一道细微却清晰的传音直接在林峙脑中响起:“小子!稳住!别冲动!他们认不出你!”
林峙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是了,自己现在易了容,气息也经过伪装。
陆御宸他们对自己本就不熟悉,此刻的自己,只是一个相貌平平的青炎子弟子。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将沸腾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微微低垂着头,做出恭敬聆听的姿态。
此刻,陆御宸等人已经走到了近前。
以风胡子、青炎子、墨铁心、欧妙手为首的几位炼器宗师,以及那位阵法师荀幽,纷纷收敛神色,对着陆御宸等人躬身行礼。
“见过陆宫主,裴宫主,沈宗主。”
“诸位道友不必多礼。”
陆御宸笑容温和,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青炎子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青炎子宗师,听闻前些时日接了份大单,可还顺利?”
青炎子拱了拱手道:“有劳陆宫主挂心,还算顺利吧。”
陆御宸点点头,又看向墨铁心和欧妙手:“墨宗师,欧宗师,二位在此钻研禁制已有数月,辛苦了。”
墨、欧二人连忙客气回应。
陆御宸这才将话题引回正事,他看了一眼谷口那层透明的屏障,微笑道:
“本宫主此番前来,也是想亲眼看看这上古禁制的玄妙。恰巧,我九霄宫的首席炼器宗师张慕秋,已在赶来途中,想必很快便能抵达。张宗师在阵法禁制一道也颇有造诣,不如待他到来,诸位宗师一同探讨,集思广益,或许能更快找到破解之法?”
荀幽闻言,却不客气地冷哼一声,尖声道:
“陆宫主,张慕秋是炼器宗师不假,但对这禁制……只怕也专业不对口吧?来了又能如何?这可是天工阁留下的禁制!玄奥莫测,岂是随便来个炼器师就能看懂的?依老夫看,来了也是白费功夫!”
他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隐隐有贬低张慕秋之意。
陆御宸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眼中光芒微闪,平静道:
“荀长老此言差矣。张宗师早年,也曾是天工阁的门人。虽说时日不长,职位不高,但总归是接触过天工阁的一些传承和理念。或许,他能提供一些我等未曾想到的思路。”
“哈哈哈!”
风胡子突然大笑起来,声若洪钟。
“陆宫主,您这话说的……张慕秋当年在天工阁,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弟子,打打下手罢了,能接触什么高深学问?只怕连天工阁真正核心禁制的边儿都没摸到过吧?指望他破解这禁制,怕是难咯!”
陆御宸依旧不恼,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扫过众人:“无论如何,多一个人,总归多一份力量,多一种可能。诸位在此讨论了数月,似乎也未有定论。何妨等张宗师到了,听听他有何见解?若是无用,再议不迟。”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给了荀幽和风胡子面子,又坚持了自己的提议,让人难以反驳。
荀幽和风胡子对视一眼,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墨铁心和欧妙手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接下来,便是几位大人物之间看似热络,实则空洞的寒暄与闲聊。
陆御宸与沈无涯谈论了几句东洲近况,与裴玄度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宗门事务。青炎子、风胡子等人也偶尔插上几句,但话题始终围绕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林峙懒得再听,只是恭敬地垂手站在青炎子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个真正乖巧的弟子。
但他的心神,却紧绷到了极点,感官提升到最高,留意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悄悄飘向了沈无涯身后的那道白色身影。
仿佛是心有灵犀,一直微垂着头的白若泠,也在此刻微微抬眸,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朝着林峙所在的方向扫来。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林峙能从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看到一丝极力压抑的担忧,以及一抹催促他快走的急切。
林峙心中一暖,对她几不可查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此地眼线太多,绝不能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破空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道身影正从谷外飞掠而来,很快便落在近前。
正是张慕秋,以及跟在他身后,沉默寡言的秦砚。
“张宗师来了!”
“张兄,你可算到了!”
众人纷纷打起招呼。
又是一番互相客套的繁琐过程。
陆御宸看着张慕秋,微笑道:“张宗师一路辛苦。方才本宫主正与诸位宗师商议,等你到来,一同参详这禁制破解之法。”
张慕秋对陆御宸恭敬行礼,然后目光扫过场中众人,在看到青炎子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拱手道:“青兄,你倒是早来了一步。”
青炎子哈哈一笑,也拱手回礼:“张兄不也来了吗?正好,人多热闹。”
陆御宸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哦?看两位对话,似乎路上曾经遇见过?”
张慕秋神色不变,平静地点头道:“回宫主,前些时日在寂风谷,确实与青炎子宗师共同处理了一些炼器方面的琐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将黑风窟的惊险一笔带过。
青炎子也接口道:“没错,就是碰巧遇上,交流了几句炼器心得罢了。”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黑风窟之行的具体细节,更没有提及瑶宸仙尊、沙魇、魔族等敏感字眼。
毕竟此事涉及仙尊和魔族,在未得到仙尊明确允许前,他们也不便对外多言。
陆御宸眼中若有所思,但并未深究,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张慕秋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落在了青炎子身后易容后的林峙身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对青炎子道:“青兄,这位……想必就是你新收的高足了?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恭喜青兄,觅得佳徒。”
林峙心中一紧,但面上不显,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张慕秋恭敬行礼:“晚辈小林,见过张前辈。前辈谬赞了,晚辈愧不敢当。”
他心中有些忐忑。
张慕秋是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也知道自己易容了。
他这话是真心夸奖,还是别有深意?
更重要的是,他身后的秦砚!
秦砚是否也知道?
万一秦砚说漏嘴,或者表现出什么异常……
林峙用眼角余光,极其隐晦地瞥了秦砚一眼。
只见秦砚面无表情地站在张慕秋身后,眼帘低垂,目光看着地面,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对于林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说开口了。
林峙心中稍安。
看来秦砚选择了无视。
这让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众人又互相客套、闲聊了几句。
等到这繁琐的社交环节终于告一段落,天色已然渐晚,夕阳的余晖将天脊雪山染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色。
直到这时,几位核心人物才终于收起了笑容,将目光重新投向谷口那层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诡异莫测的透明禁制,以及禁制深处那亘古不变的冲天光柱。
风胡子率先开口,他神色一肃,指着那禁制,沉声道:
“好了,闲话少叙。说正事吧。这笼罩幽篁谷的禁制,老夫观察了数月,又结合早年的一些见闻,如今基本可以确定……”
“此乃天工阁独有,已失传的顶级禁制——天衍镇灵大阵!”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包括陆御宸、沈无涯、裴玄度等大人物,以及青炎子、张慕秋、墨铁心、欧妙手、荀幽等宗师,齐齐色变,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风胡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