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江在雪峰山西边,过了山就是。祝龙走的那天,七星潭下了半个月来最大的一场雨。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山上淌下来的,从那些焦黑的树根底下,从那些干裂的泥缝里,汇成一股一股的黄水,顺着山坡往下灌。水潭满了,漫出来,淹了水潭边那块石头。青翎以前坐过的那块。
阿兰站在雨里,没有打伞。断腕上缠着的布湿透了,沉甸甸地坠着,她没有管。她在看祝龙。祝龙站在水潭对面,背着一个布包,腰间挂着青泓剑。剑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没有光,像一块废铁。他没有撑伞,雨打在他身上,顺着脸往下流。
“我走了。”他说。雨太大,声音被淹了一半。
阿兰点头。她没有说“我等你”,没有说“活着回来”,什么都没说。只是点头。
祝龙转身,朝山外走去。狗剩跟在后面,白虎刀背在背上,刀身上那些缺口被雨一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的伤还没好透,走路还有些瘸,但他走得不慢。王石头和赵大锤没有跟来。他们站在水潭边,看着祝龙和狗剩的背影,像两座山。灵儿也没有跟来。她抱着山鬼杖,站在阿兰身边,看着祝龙。她没有哭,只是看着。她知道祝龙会回来的。山鬼姐姐告诉她的。
祝龙走下山梁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七星潭在雨里模模糊糊的,水潭、石柱、窝棚、人都看不清了。但他看到阿兰还站在那里,站在雨里,站在水潭边,站在那块青翎坐过的石头旁边。他没有挥手,转身走了。
芷江在雪峰山西边,走路要两天。祝龙和狗剩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到的。路上经过几个村子,都空了,房子塌了,墙倒了,锅碗瓢盆碎了一地。有一只狗蹲在村口,瘦得皮包骨,看到他们,叫了两声,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了东西。狗剩从布包里掏出一块干粮扔给它。狗叼起来,跑了。
“鬼子来过?”狗剩问。
祝龙看着那些塌了的房子。“来过。走了。”
“还回来吗?”
祝龙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芷江城不大,一条河从城中间穿过,河上有座石桥,桥头有兵把守。兵穿着灰扑扑的军装,枪是旧的,但擦得很亮。他们看到祝龙和狗剩,拦住了。一个班长模样的老兵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们。祝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是刘军官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上面有长官部的印。老兵接过去,看了半天,又看了看祝龙,看了看狗剩,看了看狗剩背上那把缺口累累的白虎刀。
“你们是那个……雪峰山的?”老兵问。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祝龙点头。
老兵把信还给他,让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祝龙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兄弟,城里不太平。晚上别出门。”
祝龙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怎么不太平?”
老兵往四周看了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死人了。昨天晚上,死了三个。都是当兵的,死在营房里,身上没有伤,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像被什么东西吓死的。长官不让说,说是心脏病。”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不是。我在前线打了三年仗,见过死人,没见过那种死法。”
祝龙看着他。“那三个人,埋在哪?”
老兵指了指城西。“西门外,乱葬岗。”
祝龙点了点头,走了。
城里确实不太平。街上没什么人,开着的店铺也没几家。墙上的标语和布告有些被撕了,有些被雨淋花了,剩下几张贴得高的,写着“抗战必胜”“还我河山”,在风里哗哗响。祝龙和狗剩走在街上,没人看他们。每个人都低着头,匆匆忙忙的,像在躲什么。
长官部在城东,一个大院子,门口有岗哨。祝龙把信递进去,等了一会儿,有人出来领他们进去。院子里面很安静,没有进进出出的参谋,没有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只有几棵梧桐树,和树下几把空椅子。树叶落了一地,没人扫。领他们的人把他们带到一间屋子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进来。”
屋子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戴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磨出了毛边。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张地图,上面压着一把枪,旁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抬起头,看着祝龙,看了很久。
“你就是祝龙?”
“是。”
那人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很大,挂了一整面墙,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圈,有些用红笔标了,有些用蓝笔,有些用黑笔。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祝龙,沉默了好一会儿。
“雪峰山那边,”他终于开口,“我们死了很多人。但阵地守住了。长官说,这是开战以来最大的一场胜仗。”
他转过身,看着祝龙。
“但我知道,不是我们打的。是你们。”
祝龙没说话。
那人也没有追问。他转过身,又看着地图,用手指着其中一个圈。那个圈在常德的位置,用红笔画了好几层,红得发黑。
“这个地方,叫常德。去年打了一仗,死了很多人。我们守了十几天,守不住了,退出来。进去的时候三万人,出来的时候不到三千。”
他的手在地图上停了一会儿。
“鬼子用了毒气,还有别的东西。我们的兵冲上去,看到那些东西,疯了。不是怕,是疯了。开枪打自己人,用刺刀捅自己。一个连,一个营,就这么没了。”
他把手从地图上放下来,转过身,走到桌子后面坐下。他拿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
“长官部派过人去看,没回来。又派了一队,也没回来。后来就不敢派了。”
他看着祝龙。
“刘军官说,你们在雪峰山打的那种东西,和常德的一样。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祝龙沉默了一会儿。“是怨念。”他说,“死了太多人,怨念太重,凝成了形。鬼子的阴阳师在背后操纵,用那些东西当武器。”
那人听着,没有惊讶,没有质疑。他只是点头,像早就知道。
“能打吗?”
“能。”祝龙说。
那人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把刀。很短,很窄,像匕首。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朵花。花是梅花,刻得很细,花瓣一片一片的,但刀鞘上有裂纹,从花心裂到底,用黑线缠着。
“这是从常德带回来的。”那人把刀放在桌子上,“我们的兵死在那边,身上就带着这把刀。他家里只有一个老娘,等着他回去。”
他顿了顿。
“刀送回来了,人没回来。老娘收到刀,什么都没说。她把刀放在供桌上,每天烧一炷香。去年冬天,她死了。临死前跟邻居说,儿子回来了,在供桌上。”
屋子里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在窗外沙沙响。
祝龙拿起那把刀。刀很轻,很薄,像一片叶子。他把刀抽出来,刀刃上全是锈,锈得看不到原来的颜色。他把刀插回去,放在桌子上。
“我去。”他说。
那人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站起来,朝祝龙敬了一个礼。
祝龙没有还礼。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祝龙和狗剩住在长官部旁边的一家客栈里。客栈很小,只有三间房,住着几个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坐在走廊上,抽烟,聊天,看到祝龙和狗剩,没人说话。
狗剩把白虎刀放在床头,躺在床上,闭着眼。他没有睡。他在听。听那些伤兵说话,听风吹窗户的声音,听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祝龙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天很黑,没有星星。青翎那颗星被云遮住了,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他能感觉到。
“祝龙。”狗剩叫他。
“嗯。”
“常德那边,是不是比雪峰山还难打?”
祝龙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不管多难,都得打。”
狗剩没有再问。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第二天一早,祝龙和狗剩离开芷江,往东走。出城的时候,那个守桥的老兵还站在那里。他看到祝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祝龙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兄弟,保重。”
祝龙停下来,看着他。“你也是。”
老兵点了点头。
祝龙和狗剩过了桥,走上通往东边的大路。路很烂,被炮车和坦克碾过,坑坑洼洼的,积着水。两边的田荒了,长满了草。远处有几间烧毁的屋子,黑黢黢的,像坟。
狗剩走了一会儿,忽然问:“祝龙,你说阿兰她们在七星潭,安全吗?”
祝龙想了想。“有王石头和赵大锤在,有灵儿在,有青翎在天上。安全。”
狗剩点头,没有再问。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脸上。祝龙摸了摸怀里的龙神珠。珠子温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那条小龙还在土精里,缩成一团,但土精留在了七星潭,留在了王石头和赵大锤身边。他带着的,只是这颗珠子,和珠子里那点温温的、一直没灭的光。
他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