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芷江到常德,三百多里路,祝龙和狗剩走了五天。
不是路远,是路上走不动。到处都是溃兵和难民,把路堵得死死的。溃兵是从前线退下来的,有的有枪,有的没枪,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他们和难民混在一起,往西走,往南走,往任何一个不响枪的方向走。没有人拦他们,也没有人管他们。仗打到这个份上,谁还顾得上谁。
祝龙和狗剩逆着人流往东走。没有人问他们去哪,没有人看他们。每个人都低着头,忙着赶路,忙着活命。一个老人挑着担子,一头是被褥,一头是锅,锅沿上坐着一个孩子,三四岁,手里攥着一块发黑的饼。老人的步子很慢,担子在肩上晃,孩子在他身后笑。狗剩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常德。
城还在。不是还在,是还在打。枪声从城东传过来,一阵紧一阵松,像人喘不上气时的呼吸。炮声也有,不多,隔一会儿响一下,闷闷的,像捶在棉花上。城里的房子倒了大半,剩下的也残了,墙上全是弹孔,窗户用砖头堵着,门口堆着沙袋。街上没有人,只有巡逻的兵,三三两两,端着枪,眼睛红红的,像几天没睡。
祝龙和狗剩在城西找了一家还没塌完的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瘸了一条腿,走路一拐一拐的。他看了祝龙和狗剩一眼,没问他们要住多久,也没问他们要住哪间。他指了指楼上。“楼上左边那间,屋顶还没漏。”然后他一拐一拐地走了。
那天晚上,祝龙没有睡。他坐在窗边,看着城东的方向。那里的天是红的,不是晚霞,是火光。火不大,但一直在烧,烧了一整夜,烧得半边天都是暗红色的。枪声没停过,炮声也没停过。他想知道那边在打什么,但他没有过去。不是不想,是不能。他什么都不了解,不知道那边有多少鬼子,不知道那些阴阳师在哪,不知道那个邪源在城的哪个方向。他需要等。
第二天一早,祝龙去找了守城的部队。部队的指挥部设在城东一座没被炸完的教堂里,门口堆着沙袋,沙袋上架着机枪。祝龙把刘军官的信递进去,等了一会儿,有人出来领他进去。
指挥部的墙上挂着地图,地图上画满了圈和叉。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官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烧到手指了,他没有扔。祝龙站在他身后,等着。过了一会儿,那军官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全是倦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刀。
“刘军官跟我提过你们。”他说,“雪峰山的事,我知道一些。”他顿了顿,“你们能打那种东西?”
祝龙点头。
军官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城东有个地方,叫方家巷。七天前,我们一个连从那里经过,全连的人都疯了。开枪打自己人,用刺刀捅自己。等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只剩三个人还活着,也都疯了。”
他看着祝龙。“那不是鬼子的毒气。毒气我见过,不是那样的。”
祝龙看着他。“那三个人呢?”
“关着呢。在教堂后面。”
军官带他们去了教堂后面。那里有一排矮房子,原来是放杂物的,现在改成了临时牢房。最里面那间,关着三个人。他们穿着破烂的军装,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像三只受惊的动物。祝龙走进去,蹲下来,看着最近的那个人。那人抬起头,眼睛很大,瞳孔缩成针尖,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白纸。他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很小,像蚊子叫。祝龙凑近听了听。他在念: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一遍一遍,反反复复。
祝龙站起来,走到外面。
“魂被抽走了一半。”他说,“剩下的这一半,也不全了。救不回来。”
军官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家巷那边,有什么?”祝龙问。
军官想了想。“有一个大坑。去年打完仗,我们把阵亡的弟兄埋在那里。后来鬼子占了城,把坑挖开了,不知道在干什么。”
“带我去看看。”祝龙说。
军官犹豫了一下。“那边现在是前线,鬼子随时可能打过来。”
祝龙没有接话。他看着军官,军官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军官点了点头。“我带你们去。就我一个人。不能让弟兄们看到,他们受不了。”
方家巷在城东,离前线不到一里地。巷子很窄,两边是塌了的房子,地上全是碎砖和瓦砾。祝龙跟在军官后面,狗剩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贴着墙根走,没有发出声音。巷子的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很大的坑。坑是圆形的,直径有十几丈,深不见底。坑边堆着土,土是新的,黄黄的,和周围的黑色焦土不一样。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腐臭味,不是烂肉的臭味,是另一种,像药水,又像烧焦的橡胶。
祝龙站在坑边,看着那个坑。他的手心那道暗了的纹路忽然烫了一下。不疼,是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叫他。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那些看不见的线从他身上伸出去,伸进坑里,伸进很深很深的地方。他感觉到了——血,很多血,流了很久的血,渗进土里,渗进石头里,渗进地底下最深处。那些血在烧,不是火烧,是怨在烧。死了的人不甘心,被埋在这里,被鬼子挖出来,晾在坑边,让雨淋,让太阳晒,让鸟啄。他们的魂走不了,困在这坑里,越困越多,越困越疯。
祝龙把手从地上拿起来。手心那道纹路又暗了,像一块烧过了的炭。
“底下有东西。”他说。
“什么?”军官问。
“还不知道。但它在长大。吃那些死人的怨念长大。”祝龙站起来,“得下去。”
军官看着他。“怎么下去?”
祝龙看了看四周。坑边有几根绳子,是鬼子挖坑的时候留下的,很粗,很旧,但还能用。他把绳子一头系在坑边一根残桩上,另一头扔进坑里。绳子落下去,很久才听到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像砸在肉上。
“我下去。”祝龙说。
狗剩握住他的胳膊。“我也去。”
祝龙看着他。“你在上面守着。万一有东西上来,挡住。”
狗剩松开手,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