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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祝龙才看清七星潭变成了什么样。水潭干了,潭底的泥裂成龟壳的形状,一块一块翘起来,像干涸的河床。那四根石柱还在,但光没了,灰扑扑地戳在那里,像四根烧焦的木桩。营地周围的矮墙全塌了,窝棚倒了大半,剩下的几间也歪歪斜斜,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地上到处是黑色的灰烬,有的是烧剩下的,有的是那些东西死了之后化成的。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灰烬卷起来,扬得到处都是。

老丁头从一间还没塌的窝棚里爬出来。他浑身是土,脸上全是灰,像从坟里爬出来的。他看到祝龙,看到阿兰,看到狗剩,看到灵儿,看到躺在地上的王石头和赵大锤,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转过身,对着那些还没塌的窝棚喊:“出来!都出来!天亮了!”

那些窝棚里慢慢爬出来一些人。有伤员,有老人,有女人,还有几个孩子。他们和祝龙他们不一样,他们没有打,只是躲。躲在窝棚里,躲在地窖里,躲在石柱后面,躲了一夜。现在天亮了,他们爬出来,看着这片焦黑的地,看着那些躺着的人,看着东边那颗又大又红的太阳。

没有人说话。一个孩子哭了,很小声,被大人捂住了嘴。

祝龙坐在水潭边那块石头上,看着那颗土精。土精的光很弱,像一颗快要烧完的炭,但它还亮着。那条小龙盘在土精中央,缩成一团,像一条冬眠的蛇。它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给了土精,自己只剩这么一点了。祝龙伸出手,想碰它,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来了。他怕碰碎了。

阿兰坐在他旁边,断腕上缠着的布已经干了,硬得像铁壳。她低头看着那只没了手的手腕,看了很久。“祝龙。”她叫他。他转头。她把那只断腕举起来,对着太阳。阳光从断口处照过来,照在她脸上,红红的。

“像不像日落?”她问。

祝龙看着那只断腕。血已经干了,肉已经结痂了,骨头茬子被包在肉里,圆圆的,真的像半个太阳。

“像日出。”他说。

阿兰笑了。她把手腕放下来,靠在他肩上。太阳越升越高,照在身上暖暖的。

狗剩还靠着那根石柱,白虎刀横在膝盖上。他的眼睛还看不见,耳朵还听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太阳。那光落在脸上,热热的,像有人在摸他的脸。他把刀抱紧了。刀身上那些缺口硌着他的胸口,一颗一颗,像坟头。他摸着那些缺口,摸到最大的那个,停了。那是他杀平将门的时候崩的,一刀捅进去,刀尖断了,留在了平将门身体里。他摸那个缺口,摸了很久。

灵儿蹲在王石头和赵大锤中间。山鬼杖插在土里,杖上那朵花又开了,这次开得比之前大,花瓣也多,白的,薄薄的,像纸糊的。那些半透明的小东西围在花周围,不飞了,安安静静地飘着,像一群孩子在听故事。王石头和赵大锤还躺着,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从白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一点黄。赵大锤的手指动了一下,王石头的眼皮也动了一下。

灵儿低下头,凑到王石头耳边。“石头叔,天亮了。”王石头的眼皮又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灵儿又凑到赵大锤耳边。“大锤叔,天亮了。”赵大锤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灵儿坐回去,抱着山鬼杖,看着那朵花。花在风里摇着,很慢,很轻。

青翎变成的那颗星还挂在天上,太阳出来了它也没灭。它就挂在那里,在东边,在太阳旁边,像一颗不肯走的眼睛。祝龙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她会掉下来吗?”阿兰问。

“不会。”祝龙说,“她在天上。天在,她就在。”

老丁头端着一碗粥走过来。碗是破的,粥是稀的,里面有几粒米和几片野菜叶子。他把碗递给祝龙。“吃。”他说。祝龙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烫得他眼泪出来了。他把碗递给阿兰。阿兰喝了一口,递给狗剩。狗剩看不见,但他接过去了,喝了一口,递给灵儿。灵儿喝了一口,放在王石头和赵大锤中间。“等他们醒了喝。”她说。

老丁头又端了几碗过来,分给那些从窝棚里爬出来的人。没有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雨打在叶子上。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山外来了一队人。不是鬼子,是国军。领头的还是周文远,他瘦了很多,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像变了一个人。他站在七星潭边缘,看着这片焦黑的地,看着那些躺着的人,看着祝龙。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祝龙站起来,看着他。“鬼子退了?”

周文远点头。“退了。昨天晚上开始退的。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就退了。”他看着北边那片散了的黑,“是不是你们……”

祝龙没回答。他看着东边那颗星。“你们死了多少人?”

周文远沉默了一会儿。“一千三百多人。孙团长没了,营长没了,连长也没了。活着的,不到二百。”

祝龙看着他。“你活着。”

周文远点头。“我活着。”

“那就够了。”祝龙说,“活着就好。”

周文远站在那里,看着祝龙,看着阿兰,看着狗剩,看着灵儿,看着躺在王石头和赵大锤。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朝祝龙敬了一个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祝龙。”他叫他。祝龙看着他。“等打完仗,我来看你们。”祝龙点头。

周文远走了。他带着那不到二百人,朝东边走了。他们还要打,还要往东推,还要把那些鬼子从中国的土地上赶出去。仗还没打完。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又落下去。天黑了。七星潭没有灯,没有火,只有那颗星还亮着。青色的,很亮,像一盏灯挂在天上。

祝龙坐在水潭边那块石头上,看着那颗星。阿兰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太累了,从雪峰山回来就没好好睡过。狗剩靠着石柱,也睡着了,白虎刀还抱在怀里。灵儿趴在王石头和赵大锤中间,山鬼杖插在土里,杖上那朵花合起来了,像一个拳头。王石头和赵大锤还在睡,但呼吸比白天更稳了。那些半透明的小东西散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被。

祝龙没有睡。他看着那颗星,看着那些睡着的人。他想起酒吞童子最后那句话——“我去了八百年。”八百年,等一个人,等到忘了在等谁。祝龙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个住在山上、穿白衣服、头发很长的女孩有没有等到他。他希望她等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的纹路暗了,像一道旧伤疤。那条小龙还在土精里,缩成一团,像一条冬眠的蛇。他摸了摸那道纹路,凉的。他把手贴在胸口,让它暖一暖。

“祝龙。”有人叫他。他转头。是灵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抱着山鬼杖,站在他面前。

“怎么了?”

灵儿看着他。“山鬼姐姐说,你该睡了。”

祝龙愣了一下。“山鬼姐姐?”

灵儿点头。“她在。她一直在。她说你三天没睡了。”

祝龙想说自己不困,但嘴刚张开,就打了一个哈欠。灵儿笑了。她走过来,把山鬼杖插在祝龙身边,杖上那朵花开了,花的白光和天上那颗星的青光混在一起,落在祝龙脸上。

“睡吧。”灵儿说,“我守着。”

祝龙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还小,但眼睛已经不是孩子的眼睛了。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他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座山上,山很高,云在脚下。山顶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坐着一个人。白头发白胡子,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是祖师。祖师看着他,笑了。

“你来了。”

祝龙走过去,在祖师面前坐下。“这是哪?”

“老司城。”祖师说,“你以前来过。”

祝龙看着四周。雾很大,看不清远处,但他能感觉到,这座山他很熟,走过很多次。

“你找我什么事?”

祖师看着他。“仗打完了?”

祝龙想了想。“打完了。”

祖师点头。“那就好。”

他站起来,朝雾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祝龙。“你该回去了。”他说,“有人在等你。”

祝龙想问他去哪,但祖师已经消失在雾里了。祝龙站起来,追了几步,没追上。他站在雾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祝龙。”有人叫他。是阿兰的声音。他转身,雾散了。他看到阿兰站在一棵树下,穿着那件青色羽衣,头发是黑的,手是好的。她看着他,笑了。“你醒了。”

祝龙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阿兰的脸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里的自己。他躺在水潭边那块石头上,身上盖着一件衣服,是阿兰的外衣。灵儿坐在他旁边,山鬼杖插在土里,杖上那朵花开了,白的,很亮。狗剩还靠着石柱,但眼睛睁开了。他看着祝龙,嘴角动了一下。王石头和赵大锤还躺着,但他们的头都朝着祝龙的方向。那颗星还挂在天上,青色的,很亮。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七星潭,照在那四根石柱上,照在那些睡着和醒着的人身上。

祝龙坐起来,看着阿兰。“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阿兰说。

祝龙摸了摸自己的脸。胡子长了,扎手。他看着阿兰的断腕。“疼吗?”

阿兰摇头。“不疼了。”

狗剩的声音从石柱那边传过来。“祝龙大哥。”

祝龙转头。

“我饿了。”

祝龙笑了。他看着那颗星,看着那四根石柱,看着那些躺着和坐着的人。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