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龙走进那片黑里的时候,发现黑不是一种颜色,是一种味道。
腐烂的甜,像水果烂在缸里发了酵,又像花圈摆在灵堂里放了三天的气味。这味道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身体里面冒出来的,从胃里,从肺里,从骨头缝里,熏得他想吐。他蹲下来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他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青泓剑握在手里,剑身的光已经彻底没了,只剩一块灰扑扑的铁。但他没有丢。这把剑跟了他很久,从七星潭到龙山,从龙山到凤凰,从凤凰到雪峰山,又从雪峰山回到七星潭。剑死了,他还活着,但他不能丢。
黑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止一只,很多只,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下,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那些眼睛不眨眼,不发光,但你知道它们在。祝龙停下来,握紧剑柄。
“出来。”
没人回答。但那些眼睛眨了一下。不是一起眨,是一只一只眨,像波浪一样从他左边传到右边,又从右边传回来。它们在交流,在说:这个人来了,这个人手里有剑,这个人快死了。
祝龙没有等它们决定。他朝最近的那只眼睛走过去,一剑劈下去。剑砍在什么东西上,不是肉,是木头,很硬,震得他虎口发麻。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叫,不是人的,是猴子的,又尖又细,像指甲刮黑板。其他的眼睛也跟着叫起来,几百只,几千只,尖叫声汇成一片,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黑散了。不是消失,是被那些尖叫声震散的,像雾被风吹开。祝龙终于看到了酒吞童子。
它坐在一堆骨头上。那些骨头有人的,有野兽的,还有他不知道是什么的。它把它们堆成一把椅子的形状,坐在上面,翘着腿,手里端着一只碗。碗是黑色的,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碗都大,碗口冒着热气。它用两根手指捏着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它抬起头,看着祝龙。
它的脸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很红,红得像血。它没有眉毛,眉毛的地方是两道青色的纹身,像两条蛇盘在那里。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青翎那种温润的金,是冷的,像蛇的眼睛。它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很艳,像新娘的嫁衣,衣摆拖在地上,拖在那堆骨头上。
“你来了。”它说。声音很好听,像年轻男人在唱歌。
祝龙握着剑,看着它。“你是酒吞童子。”
它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牙齿也是白的,白得像骨头。“你认识我。”
“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它歪着头,像在等一个有趣的笑话。
“听说你爱吃人肉,爱喝人血,爱把女人的头发编成衣服穿。”祝龙说,“听说你以前是个和尚,犯了戒,被赶出寺庙,变成了鬼。”
酒吞童子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它笑得更大了,大到整张脸都在抖,大到那两道青色纹身像蛇一样在它额头上扭动。
“和尚!”它笑得弯了腰,碗里的汤洒出来,洒在那堆骨头上,骨头滋滋冒烟,“我当了八百年鬼,你是第一个叫我和尚的!”
它笑够了,直起腰,看着祝龙,眼睛里那点笑意没了,只剩冷。
“你知道和尚破了戒,会怎么样吗?”它问。
祝龙没说话。
“会变成我这样。”酒吞童子指了指自己那张年轻的脸,“好看吧?所有女人都喜欢。她们看到我,就走不动路。我走过去,她们就跟我走。我伸出手,她们就把手给我。我把她们的手切下来,她们还在笑。”
它把那只碗举起来,对着祝龙。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祝龙看着那只碗。碗是黑色的,表面有纹路,像人的头皮。
“这是一个女人的头盖骨。”酒吞童子说,“她很好看。我把她的头切下来,挖空,做成碗。她的血很好喝。”
它喝了一口碗里的汤,舔了舔嘴唇,看着祝龙。
“你带酒了吗?”它问。
祝龙摇头。
“那你来干什么?”
“杀你。”
酒吞童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笑了,这次不是大笑,是轻轻的、像哄孩子一样的笑。
“你杀不了我。”它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祝龙没说话。
“因为我不是活的。”酒吞童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心,没有肝,没有肺。八百年前就没有了。你怎么杀一个已经死了的东西?”
祝龙看着它。“你死了八百年,为什么还不散?”
酒吞童子愣了一下。
“你在等什么?”祝龙问,“你在等谁?”
酒吞童子不笑了。它把碗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些暗红色的汤。汤面映出它的脸,那张年轻的、白的、没有眉毛的脸。它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我在等一个人。”它说。
“谁?”
“我不知道。”酒吞童子抬起头,看着祝龙,“我等了八百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她在等。她在一个地方等我,我找不到那个地方了。”
它站起来,把那碗汤泼在地上。汤洒在骨头上,滋滋冒烟。它把碗也扔了,碗摔在地上,碎了。
“你来杀我,我谢谢你。”它说,“杀了我,我就不用等了。”
它张开双臂,朝祝龙走过来。它的衣服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红色的河。它走过的地方,那些骨头自动让开,给它让路。它走到祝龙面前,低头看着他。它比祝龙高一个头。
“动手。”它说。
祝龙举起剑,剑尖抵在它胸口。剑是钝的,捅不进去。酒吞童子低头看着那把剑,笑了。
“你的剑死了。”它说。
祝龙把剑收回来,插回腰间。他伸出右手,手心那道已经暗了的纹路对着酒吞童子的胸口。
“我还有一个活的。”他说。
他把最后那点龙之本源从手心逼出来。那道青色的光很弱,弱得像一根头发丝,但它烫,烫得像烧红的铁丝。他把手按在酒吞童子胸口。
酒吞童子的身体开始冒烟。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烟从它衣服的缝隙里冒出来,从它领口,从它袖口,从它衣摆下面。烟是黑色的,很浓,带着那股腐烂的甜味。它的脸开始裂开,像瓷器上的裂纹,从额头裂到下巴,从左边裂到右边。裂纹里有光透出来,不是青色,是白色,很刺眼的白。
酒吞童子低头看着自己正在裂开的身体,看了很久。然后它抬起头,看着祝龙。
“我想起来了。”它说。
“想起什么?”
“等谁。”酒吞童子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冷的,不是轻的,是暖的,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等到了天亮。
“一个女孩。”它说,“她住在山上,穿白衣服,头发很长。她每天傍晚坐在门口,看着山下,等我回去。”
它的身体开始碎,一片一片,像瓷器的碎片。那些碎片落在地上,化成灰,被风吹散。
“我跟她说,我去化个缘,明天就回来。”酒吞童子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去了八百年。”
它的最后一片脸碎了。
祝龙站在那堆灰面前,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那堆灰吹散了。灰里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骨头,没有衣服,没有那只头盖骨做的碗。只有一股淡淡的、腐烂的甜味,在风里慢慢散掉。
祝龙把手放下来。手心那道纹路彻底暗了,像一道旧伤疤,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他转身往回走。
黑散了。天还没有亮,但北边的天边有一道极淡的光,不是青翎那颗星的光,是太阳的光。太阳快升起来了。
七星潭,所有人都看着北边。看着那片黑散了,看着祝龙从黑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浑身是伤,手里没有剑,剑插在腰间,灰扑扑的。他走到水潭边,站在那些人面前。
阿兰看着他。“打完了?”
祝龙点头。“打完了。”
他看着王石头和赵大锤。他们还躺着,但胸口在起伏。看着灵儿。她抱着山鬼杖,杖上又开了一朵花,比之前那朵大一点,白一点。看着狗剩。他靠着石柱,白虎刀横在膝盖上,眼睛还看不见,但他的头朝着祝龙的方向。
祝龙走到水潭边那块石头旁边,坐下。他太累了,累得不想说话。阿兰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他没有躲。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七星潭,照在那四根已经灭了光的石柱上,照在那些焦黑的地上,照在那些活着的人和躺着的人身上。温温的,像青翎那颗星的光。
祝龙看着太阳,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的纹路还在,但暗了,暗得像一道旧伤疤。他摸了摸那条纹路,凉的。那条小龙还在土精里,缩成一团,睡着了。
“祝龙。”阿兰叫他。
他转头。
“我们赢了吗?”
祝龙看着东边的太阳,看着北边散了的黑,看着南边长出来的那几根草,看着西边那堆被风吹散的灰。他想起王石头和赵大锤躺在地上的样子,想起狗剩看不见的眼睛,想起阿兰断了的手,想起灵儿谢了又开的花,想起青翎变成的那颗星,想起酒吞童子最后那句话。
“我去了八百年。”
祝龙把阿兰抱紧了。
“赢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