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知道,
那个在前线替无数人扛着生死的男人,此刻正一个人,在小小的宿舍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胃疼,逼到浑身发抖。
他只盼着周凯快点回来,
只盼着这阵疼快点过去,
只盼着自己还能撑到,再一次站上手术台,
只盼着,还能平安回到她身边。
绞痛还在疯绞,一阵比一阵狠,齐思远忽然喉口一腥——恶心感猛地冲了上来。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瞬间绷紧了神经。
空腹一整夜、胃黏膜本来就脆弱,再加上这么剧烈的痉挛,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口吐出来,很可能是血。
不能吐。
绝对不能吐。
一旦呕血,事情就不是胃疼那么简单了。
他会被直接送去检查、补液、强制停手术,甚至被人押着休息。
那样,他就真的不能再上台了。
那些还在手术室里等着的孩子,谁来救?
家里怀着孕、整夜等他的江瑶,该怎么办?
他死死咬住牙,脸颊绷得发硬,喉咙里一阵阵往上翻,酸水混着腥气往上涌。他不敢低头,不敢弯腰,只能拼命仰头,一口一口猛咽口水,用尽全力把那股恶心往下压,往下压,再往下压。
每咽一下,胃就跟着狠狠一抽,疼得他眼前发黑。
细碎的呻吟再也压不住,从喉咙缝里漏出来,轻、抖、破碎,听得人揪心。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别吐……”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能有事……孩子们还等着……”
“江瑶还在等我回去……”
恶心一波接一波,像浪一样拍上来,他就一遍又一遍强咽回去。
喉咙火辣辣地疼,胃里绞得快要撕裂,他却连发出大点声音的勇气都没有——怕一张嘴,就直接呕出来。
他现在什么都不求,
不求立刻不疼,
不求马上能站起来,
只求别吐血、别倒下、别被人抬走。
只要还能站,还能握刀,他就必须回手术台。
窗外的救护车声依旧断断续续,
没有人知道,
这间安静的宿舍里,
一个刚扛过一整夜连台手术的男人,
正和自己的胃,做一场生死一样的硬扛。
周凯几乎是一路狂奔冲回来的,耍帅买的皮夹克都跑歪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支小小的针剂和棉签,额头上全是汗,进门的瞬间呼吸都乱了。
“来了来了……止疼针来了,你再忍一下——”
他话音都在抖,一抬眼看见齐思远缩在床上,整个人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死死咬着,泛出一片青白色,额前的头发全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
周凯心脏猛地一缩。
他太清楚这针有多猛,也太清楚不到绝路,齐思远绝不会碰这个。
“你……你别动,我给你打。”
他蹲在床边,手都有点不稳,消毒、排气、进针,动作干脆利落,却全程盯着齐思远的表情,生怕他下一秒就直接撑不住。
冰凉的药液缓缓推进去的那一刻,齐思远浑身轻轻一颤。
疼得已经有些失神的眼睛,缓缓闭了起来。
他依旧不敢放松,依旧死死压着喉咙里那股恶心,不敢吐、不敢咳、不敢大口喘气。
周凯就蹲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守着他,看着他浑身发抖、冷汗不停往下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平时在手术台上救死扶伤、稳得让人安心的人,此刻脆弱得一碰就碎。
周凯低声哑着嗓子,轻轻说了一句:
“会慢慢缓过来的……
还有四十多分钟,你撑住。”
“孩子们还等着你,
家里……也还等着你。”
房间里只剩下齐思远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和窗外从未停过的救护车鸣笛。
一支强效止痛针,
是他继续救人的最后底气,
也是他硬扛着不倒下的,唯一一根稻草。
止痛针的药效来得又快又猛,尖锐的剧痛像被一只手强行按了下去,可胃里的痉挛还在一阵阵抽,隐隐地揪着。
齐思远长长松了半口气,脸色依旧发白,却总算能稍微松开攥紧的手。他虚弱地侧躺着,指尖轻轻、慢慢地揉着上腹,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幅度,连自己都舍不得用力。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声音轻飘飘地对周凯说:
“你……再去睡会儿吧,还有点时间。”
周凯哪肯走,蹲在床边不肯动,伸手就要往他胃上放:
“我帮你揉,你手没劲。”
齐思远却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弱却很坚持:
“别。”
“你下手重,按得疼。”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点只有在极度疲惫时才会流露的软:
“没有江瑶……温柔。”
话听着是嫌弃,其实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是舍不得。
一整夜连台手术,周凯也早就熬到了极限,刚才为了给他跑针,连那点可怜的休息时间都砍了大半。他疼成那样都没吭声,现在缓过来一点,第一反应还是让身边的人多歇一会儿。
周凯一怔,看着他苍白又固执的脸,瞬间就懂了。
心里又酸又涩,堵得说不出话。
这人真是……
都疼到快呕血、都要靠强效止痛针硬扛了,还在替别人着想。
自己撑得快要碎了,还想着把仅剩的休息时间,多留出来给兄弟。
周凯没再勉强,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轻盖到他肩上,声音压得很低:
“那你自己慢慢揉,有事立刻叫我,别硬扛。”
“我就在旁边,眯一会儿,有事马上喊。”
齐思远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指尖依旧很轻很轻地揉着胃,动作温柔得,像在模仿某个人平时的样子。
止痛针压住了疼,却压不住突然涌上来的想念。
他忽然很想江瑶。
想她暖乎乎的小手,想她轻轻揉着他胃时的力道,想她小声哄他“别疼了”的语气。
如果她在,一定会把他抱进怀里,一点点揉到他不疼为止。
可她不在。
他在前线救人,她在家里等他。
他所有的脆弱、疼到发抖的样子、连吐都不敢吐的狼狈,全都不能让她知道。
齐思远闭着眼,指尖轻轻贴着胃,痉挛还在细细地抽。
房间里很静,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
一个在假装没事,把疼藏进骨头里;
一个在默默陪着,把担心压进心底。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救援还在继续,战场还在等他们。
而此刻,这间小小的宿舍里,
一个男人靠着一支止痛针、一点想念、和一身不肯倒下的倔强,
在拼命把自己,拼回能再次上台的样子。
半个小时一晃就过去,闹钟还没响,两人几乎是同时醒的。
离重新归队,只剩下最后10分钟。
足够冲把脸、随便塞两口东西,立刻回战场。
周凯从随身包里翻出能量棒、蛋白饼干、功能饮料,全是高热量、顶饿、能最快补体力的东西,拆开就往嘴里塞,嚼得飞快:“必须多吃点,等下一上台,又不知道几点能下来。”
他转头看向齐思远,递过去一根:“吃吗?顶饿。”
齐思远轻轻摇了摇头。
胃里痉挛虽然轻了,可还是发紧、发闷,稍微有点硬的东西一靠近,就犯恶心。那些高蛋白高热量的零食,他现在看都受不住。
指挥部给支援医生配了简易餐食,有热粥。
齐思远端过来,小口小口抿。
温温的白粥,没油没盐,最不伤胃。
他其实也没胃口,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任务,逼着自己咽下去。一碗粥喝得很慢,却喝得很干净。
不能空着胃上手术台。
不能再因为胃疼,倒在手术室里。
他必须把这一点点暖意,塞进空荡荡的胃里,撑过下一轮连轴转。
周凯看着他勉强喝粥的样子,没催,也没再劝,只是把自己手里那瓶温水拧开,悄悄放在他手边。
十分钟很快到点。
两人把空盒子一丢,抹了把脸,换上干净口罩,一前一后走出宿舍。
门外,阳光刺眼,救护车的声音依旧不断。
仿佛刚才那一场疼到发抖、不敢呕吐、靠止痛针硬扛的狼狈,从来没发生过。
齐思远挺直腰背,手自然垂在身侧,只是走路时,步伐比平时轻了一点,偶尔会不动声色地按一下上腹。
没人看得出来,一小时前,他疼得几乎失焦。
周凯跟在他旁边,眼神沉了很多,不再嬉皮笑脸。
他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知道。
两人再次汇入奔跑的医护人群里,消失在急诊楼的方向。
战场还在。
孩子还在等。
家,还在等。
而齐思远把那点没散尽的疼、那碗勉强喝下去的粥、那句“没有江瑶温柔”的想念,全都死死压在心底。
再上手术台,他依旧是那个
手稳、话少、不会倒的齐医生。
又是十二个小时的连轴战场。
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无影灯亮了又暗。
齐思远和周凯几乎是在一间间手术室里漂移,下台、洗手、上台,循环到麻木。
这十二个小时里,有成功,也有失败。
有的孩子,心脏挫伤严重,血氧一路往下掉,所有人拼到极限,看着监护仪从直线拉回波动,胸口重新鼓起起伏,那一刻,所有人后背湿透,却只想狠狠松口气。
每把一个孩子从死亡线上拽回来,都是撑着他们继续站下去的光。
可也有无力回天的时候。
有的伤势重到超出医学极限,多脏损伤、大出血,任他们手再稳、动作再快,也拦不住生命一点点熄灭。
当监护仪变成一条冰冷直线,当孩子小小的身体再也没有反应,整个手术室会陷入一种窒息的安静。
没人说话,只有器械轻轻碰撞的声音。
他们只能按流程做完收尾,摘下沾血的手套,在心里默哀一秒,然后转身,去救下一个。
不能崩溃,不能停,不能回头。
齐思远全程都绷着。
止痛针的药效早散了,胃里时不时还会隐隐抽痛、发闷,他就趁着间隙,不动声色地按一下,或是喝两口温粥水,硬压下去。
那碗粥、那点残存的体力、健身练出来的底子,撑着他站完了一轮又一轮。
他脸色始终偏白,眼底红得吓人,胡茬冒了一层又一层,整个人透着一种近乎透支的沉静。
可手,依旧不抖。
刀,依旧稳。
周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在换台间隙,多帮他挡一点杂事,多递一瓶水,用行动陪着他硬扛。
夜深了,新一轮的疲惫像潮水一样盖下来。
两人靠在走廊墙边,短暂喘口气。
没有一句玩笑,没有一句抱怨。
周凯声音哑得厉害:
“还有一批伤员……”
齐思远轻轻“嗯”了一声,抬头望向急诊方向依旧闪烁的红灯,眼神沉而静。
他想起家里那个等他的人,想起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想起她哭红的眼。
疼过,崩溃过,无力过,也见过生死。
可他还是不能倒。
他站直身体,理了理皱掉的手术服。
“走吧。”
简单两个字,又是一场冲锋。
窗外这座城市依旧不眠,救护车的笛声从未真正远去。
有人在哭,有人在活,有人在拼命。
而齐思远,带着没完全好的胃、压在心底的牵挂、一身藏起来的狼狈,
再一次,走向了那扇亮着白光的门。
他不是神。
他只是穿上白大褂,就必须往前走。
凌晨三点,整座医院依旧亮得像白昼,却静得吓人。
终于,指挥部传来指令——本轮救援暂告一段落,可以轮换休息,这次能睡满八个小时。
像是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周凯整个人直接松垮下来,骨科一整天全是暴力复位、固定、清创,跟抡了一天大锤似的,浑身是汗,衣服湿了干、干了湿,酸沉得抬不起来。他扶着墙,长长吐了口气,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齐思远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一身冷汗。
衣服从头到尾都是凉的,贴在背上,脸色白得和墙一个色。他手里没拿别的,就攥着几袋葡萄糖,指尖泛白,一路没说话,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