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手抖着点开,看到那几行字,瞬间绷不住,捂着脸失声哭了出来。
不是难过,是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有了一点点着落。
他还好,他还在,他记得给她报平安。
江瑶吸了吸鼻子,轻轻回:
【我和宝宝在家等你,一定要平安,好好吃饭,不许硬撑。】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紧紧抱在胸口,靠在沙发上,眼泪还在流,心里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深夜的两端,一头是与死神赛跑的战场,汗水、鲜血、坚守;
一头是满是牵挂的小家,等待、担忧、期盼。
他用坚持练来的体力,扛住了最艰难的时刻,拼尽全力守护陌生的生命;
她用整夜的等待,守住他们的小家,默默守护着他。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朝夕相伴,
只有一句“我很好”,一句“等你回家”,
撑过了这漫长又煎熬的深夜。
天快亮了,浓黑的夜色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灰白的口子,可这座被车祸阴霾笼罩的城市,依旧没有半分喘息的余地。
急诊楼的红灯彻夜未灭,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就没真正停过。伤亡数字还在往上走,重伤员源源不断往医院送,手术室一台接一台,连走廊的临时抢救床都从没空过。孩子们的哭声、家属的哽咽、医护的呼喊、仪器的警报,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整整十个半小时,齐思远和周凯几乎是脚不沾地,从一台手术台下来,消毒洗手,转身就站上另一台。中间连坐下来喘口气的功夫都屈指可数,水是灌的,饭是啃的,困到极致就靠冷水泼脸,靠意志力硬撑。
情况,远没有缓和。
但人不是铁打的。
再强的意志,再好的体力,也扛不住这样连轴转的透支。指挥部下了死命令,所有医生强制轮岗休息,哪怕只睡一两个小时,也必须撤下来——只有保住自己,才能继续救人。
早上七点多,齐思远刚缝合完最后一个孩子的胸腔,摘下沾血的手套,整个人微微一晃。
周凯也好不到哪去,靠在墙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抬头看见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轮休……宿舍分好了,咱俩一间。”
齐思远缓缓点头,没力气说话。
两人并肩往临时宿舍走,背影看着还算挺拔,脚步却沉得像灌了铅。一夜无影灯照射,两人的眼睛都布满红血丝,眼白泛红,眼底是浓重到化不开的疲惫,连平时锐利的眼神都黯淡了,只剩下麻木的沉重。
脸上是熬夜熬出来的青白,胡茬冒了一层,手术衣被汗浸得干了又湿,浑身一股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曾经清爽整洁的齐医生,此刻狼狈得让人心疼。
只是,比起几个月前那个稍一透支就体虚胃疼的他,这阵子坚持健身的底子,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候扛住了。腰没垮,手没抖,连胃疼都没来添乱,只是极致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临时宿舍条件简陋,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没什么多余东西。关上门,外面的喧嚣被暂时隔在墙外,只剩下压抑的安静,和两人粗重而疲惫的呼吸。
周凯往床上一倒,整个人陷进去,连鞋都懒得脱,闭着眼呻吟一声:“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这么多重伤号了……尤其是孩子。”
他声音里没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只剩压抑的难受。
齐思远慢慢坐下,后背靠在墙上,微微仰头,闭着眼揉眉心。眼睛又干又涩,疼得厉害,脑子却停不下来,一遍遍回放手术里的画面——孩子苍白的脸,微弱的心跳,破损的胸腔,鲜血。
每一幕,都扎在心上。
“那些孩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还有好几个,没脱离危险。”
周凯沉默了,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干他们这行,见惯生死,可每次面对孩子,心还是会被狠狠攥住。那么小,那么无辜,本该在教室里读书,在父母怀里撒娇,却被卷进这场无妄之灾,浑身是伤,在生死线上挣扎。
“你还行不行?”周凯侧头看他,满眼担忧,“昨天晕机成那样,硬撑了一整夜,要不要躺会儿?”
齐思远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红,却很清明:“能睡一、两个小时,就够了。”
他不敢多睡,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手术、伤员、后续方案,还有千里之外的江瑶。
不知道她昨晚睡了没有,是不是又抱着手机刷了一整夜新闻,是不是又哭了,是不是担心得吃不下饭。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没有新消息。他怕她等,强撑着眼皮,指尖微颤,发了一行极短的话:
【刚轮休,暂时安全,勿念。】
发送成功,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和周凯一样,连衣服都没力气脱,缓缓倒在床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两个熬过生死长夜的医生,一个刚靠健身硬扛过极限负荷,一个身心俱疲心疼到麻木,眼睛都红得吓人。
没有交谈,没有玩笑,只有彼此沉重而疲惫的呼吸,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依旧急促的救护车声。
他们只是暂时停下,不是结束。
几个小时后,闹钟一响,他们又会爬起来,重新穿上手术服,回到那个没有硝烟的战场,继续和死神抢人。
而此刻,家里的江瑶,看到那行简短的平安消息,终于敢闭上哭肿的眼睛,稍稍安心片刻。
他在前线,用咬牙练出来的身体,撑住一场硬仗;
她在后方,用整夜的等待,守着一句“平安”。
红着的眼,熬透的神,悬着的心,
全是责任,全是牵挂,全是说不出口的——等你回来。
五个小时的轮岗休息,齐思远其实根本没睡沉。
脑子全是手术里的画面:破碎的胸腔、微弱的血氧、孩子苍白的小脸。浅眠像一层薄纸,一戳就破,身体累到了极点,神经却依旧绷在手术台上。
直到一阵尖锐的绞痛,猛地从胃里炸开。
不是平时那种隐隐的酸胀,是绞着拧着的疼,像有只手狠狠攥住他的胃,一抽一抽往紧里收。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瞬间浸透后背的衣服。
他疼得整个人蜷起来,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白,呼吸都不敢重——一吸气,疼得更厉害。
太久没这么疼过了。
一夜连台手术,水没喝几口,饭没正经吃,空腹、熬夜、高度紧张、晕机留下的不适,再加上体力透支,所有旧疾一起爆发,直接把他掀翻在床上。
他想撑着起来找药,可稍微一动,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疼,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宿舍里静得可怕,只有他压抑的、细微的喘息。
休息时间还有整整一个小时。
可他现在,连一个人撑过去都难。
齐思远咬着牙,侧脸惨白,眼睛红得吓人,视线模糊中抓过床头的一个枕头,用尽全力,狠狠往旁边床上的周凯砸过去。
“嘭”一声闷响。
周凯睡得正沉,被砸得一个激灵,猛地弹坐起来,一脸懵:“谁?!干嘛?!”
他一睁眼,看见齐思远蜷缩在床上,整个人抖得厉害,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周凯瞬间清醒,睡意全无,连鞋都来不及穿,几步冲过来:“齐思远?!”
“你怎么了?!”
齐思远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又哑又弱:
“……胃……疼……”
周凯一看这架势,心直接沉到谷底。
他跟齐思远搭档这么多年,太清楚这毛病——平时不发作则已,一发作就是要半条命。
“药呢?你药放哪儿了?”
齐思远艰难地抬了抬手指,指向外套口袋。
周凯手忙脚乱翻出药,又慌慌张张找热水,手抖得差点把杯子打翻。
“你别动,别动,我给你拿水……”
“忍着点,马上就好。”
齐思远闭着眼,蜷缩在床上,疼得浑身发僵,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天已经大亮,救护车的声音依旧没停。
战场还在等着他们回去。
可此刻,这个硬撑了一整夜、靠健身扛住极限体力的男人,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胃疼,彻底击垮了。
周凯蹲在床边,看着他疼得发抖的样子,又急又心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人再强、再稳、手再准,也不是铁打的。
他也是会疼,会撑不住,会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蜷成一团熬疼的。
而远在家里的江瑶,还在抱着手机,等着他下一句平安。
药片吞下去,温水划过喉咙,可那股绞着拧着的剧痛半分都没减。
普通胃药对这种级别的痉挛,跟嚼了片糖没区别。
齐思远蜷缩在床上,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巾。他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有些失焦,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的闷哼。
他撑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几乎是气音:
“去……给我开支强效止疼针。”
周凯当场就皱紧眉,声音都拔高了一点:
“不行!你现在空腹、虚脱、连着熬一整夜,打强力止疼针风险很大,万一过敏、低血压——”
话没说完,周凯自己先顿住了。
他看着齐思远。
那个平时在手术台稳如泰山、再疼都能硬扛的人,现在疼得连抬手都费劲,脸色白得像纸,眼神散着,连回应他的力气都没有。
再犟下去,不是硬撑,是玩命。
周凯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到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咽回去。
“……我知道了。你别动,我现在就去。”
“还有一个小时才归队,我尽快回来。”
他抓起外套,脚步都乱了,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齐思远把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动都动不了。
周凯心里一揪,不敢再耽搁,转身冲进走廊。
宿舍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齐思远一个人,和一阵阵撕不开的胃疼。
他意识模糊里,唯一还清醒的念头只有两个:
不能倒。
不能让江瑶知道。
疼到极致的时候,他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屏幕,看着那张她笑着的照片,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在前方救人,我在家里等你。
可没人知道,你也在被疼痛折磨。
宿舍里静得只剩下他压抑不住的声音。
齐思远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床单被他抓得皱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胃里那股绞痛一阵强过一阵,像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拧着、撕扯,每一次痉挛都抽得他浑身发颤。
他明明已经咬着牙,把所有声音都往喉咙里咽,可疼到实在撑不住时,还是泄出几声细碎又压抑的呻吟,轻得几乎听不清,却每一声都在抖。
还好周凯不在。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那个在手术台前稳如泰山、连晕机都能硬撑到底的心外科医生,此刻被胃疼折磨得连挺直身子都做不到,脆弱得不堪一击。
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冒出来,浸透了里面的衣服,贴在背上冰凉刺骨。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稍微深吸一口,剧痛就会瞬间炸开。
他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会儿是手术台上孩子苍白的脸,一会儿是江瑶泛红的眼眶,一会儿是她轻轻摸着肚子说“我和宝宝等你”。
他不能就这么垮了。
还有好几台手术等着他,还有人等着他救,家里还有人等着他回去。
可身体不听使唤。
疼,无边无际的疼,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带着腰、背、肩膀一起发酸发僵,连带着那一身好不容易练出来的体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他蜷得更紧,把自己埋进枕头里,试图用压迫减轻一点痛感。
细碎的呻吟还是忍不住漏出来,在空荡的房间里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