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也成家了,孙子外孙都见到了。
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头发白了,耳朵也不太好使了,走路得拄着拐杖。
他搬到了江边的一间小房子里,每天傍晚都坐在窗前,看江水缓缓流过,看远处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八十多岁,已经算是高寿了。
他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着那片平静的水面,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他的眼睛不再清明,耳朵也不再听得清周围的声音,可他的心中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他这一生,没有大富大贵,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经历,没有那些惊天动地的成就。
他只是平平安安地过完了一辈子,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些牵挂,有了一些想要记住的人和事。
他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如同一个做了一场好梦的孩子。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生,真好啊。
……
屏障之外,那片无垠的星河战场之中,一道身影盘踞于虚空之上。
那道身影已经盘腿坐了整整三年,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雕塑,一动不动。
他的周身缠绕着浓郁的血色光芒,那些光芒如同活物般在他的皮肤上蠕动,每一次吞吐都会带起一阵低沉而令人心悸的嗡鸣。
那嗡鸣声穿透了星辰,在整片星河战场中回荡,让那些百万血军的存在都为之战栗,不敢靠近。
那是占据了秦明身体的国师。
他正在炼化那具身体中的残存力量。
三年了,他已经炼化了绝大部分。
完整的血神权柄,半个言出法随权柄,还有那颗心脏。
就在这一刻,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而深邃,如同两个吞噬一切的黑洞,其中闪烁着幽冷而残忍的光芒。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沙哑而阴冷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狂喜。
他感受着那具身体中澎湃的力量,那股已经接近完整的柱神权柄在他体内奔涌流淌,前所未有的强大感。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星河,穿过那道越来越脆弱的屏障。
他看到了。
秦明正盘坐在那里,周身的气息紊乱而虚弱,如同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灯火。
他陷入了心魔劫中,正在与自己的执念搏斗,正在那条通往祭道的路上艰难地攀爬。
国师的喉咙中发出一阵沙哑的低笑。
他歪了歪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屏障内的那片朦胧灰雾,低声说了一句话。
“秦明,你终究是慢我一步啊。”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叩了叩,像是思考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嘴角的笑容更加浓烈了。
“就让我给你的天劫加点料吧。”
那些音节在虚空中凝聚成一道道无形的波纹,如同利刃般穿透了那道屏障,穿透了九十九道阵法,朝着那片十凶之地涌去。
那道无形的波动在接触到秦明周身的心魔幻境时,如同滴水入墨般融合了进去,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其中因果的链条。
国师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炼化体内剩余的力量。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秦明在心魔劫中沉沦的样子。
只要他挣脱不了心魔劫,就只能永远沉沦其间。
那片灰雾之中,秦明浑然不知。
年迈的秦明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着那片平静的江面,感受着生命中最后一丝暖意从身体中流逝。
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抹安宁的笑意。
下一刻,一股如同春日阳光般的力量从他的心脏处涌出,瞬间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股力量所过之处,那些枯萎的经脉重新变得坚韧,那些松弛的肌肉重新变得紧实,那些满是皱纹的皮肤重新变得光滑而有弹性。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不再苍老的手,看着那些正在迅速退去的褶皱和斑点,看着那些重新长出黑发的头皮。
他的脊背挺直了,他的呼吸变得有力了,他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澈而深邃。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场景,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不愧是祭道境的心魔劫,简直就是前世再现,让人感觉不到任何虚假,一不小心就要沉沦其间,难以自拔。”
他盘腿而坐,闭上眼睛。
周围的场景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般迅速褪去。
新的迷雾在他的周围演化,新的幻境正在凝聚,新一次的心魔试炼正在向他逼近。
祭道之路,从来不是一步登天的坦途。
它需要一遍又一遍地直面自己的本心,一次又一次地斩断那些让道心蒙尘的执念。
每一次试炼都是一次剥离,每一次剥离都让人更加接近那个最本质的自己。
秦明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第二次试炼。
可就在这时,一股异样的气息融入了幻境之中。
那股气息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秦明此刻正处于心魔劫的敏感状态,根本不可能察觉。
它如同一条无形的蛇,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了幻境的脉络之上,在因果的链条中加入了一些不属于原本轨迹的东西。
秦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他没有来得及深究,便被新一次的心魔试炼卷入其中。
画面猛地一转。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手脚被几条宽大的布带紧紧束缚着,连挣扎都做不到。
他的身体无法动弹,只能听到周围嘈杂的声音,脚步声、器械声、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那些医生面色严肃,手中拿着针管,正在奋力地摁住他的手臂,要给他注射某种药剂。
秦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
不行。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而撕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着。
那些布带在他的挣扎下发出紧绷的声响,可他如今只是一具凡人之躯,如何能挣脱那些束缚?
“我马上就要度过心魔劫了!我马上就要成为祭道了!放开我!我马上就能回家改变这一切了!你们放开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那些医生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和无奈,手中的针管却没有停下,依旧朝着他的手臂靠近。
“病人又发作了。”
“快按住他,别让他伤到自己。”
“这针打下去,他就能安静一会儿了。”
秦明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针管,看着那些医生脸上习以为常的淡漠表情,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后面隐约露出的两张面孔。
那是他的父母,他们正站在观察室外面,泣不成声。
他猛地僵住了。
父亲略显佝偻的脊背,母亲那双总是带着担忧的眼睛。
他们站在那里,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看着他们的儿子在白色的房间中拼命挣扎,却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