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一颗想要回家的心呢?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秦明的意识深处微微颤动了一下。
可那条路,他尚未看清。
秦明的思绪在那些纷乱的念头中穿梭,如同一个在迷宫中徘徊的行者,每一条路都通向尽头,每一条路都看不到出口。
那些念头太多了,多到让他的意识变得拥挤,变得嘈杂,变得无法安静下来去倾听最深处的声音。
他身上的东西太多。
那些神通、那些法宝、那些力量、那些记忆、那些属于他人的道的感悟,如同一层又一层的茧,将他包裹在其中。
他能感受到那些茧的厚度,能感受到它们压在自己意识上的重量,能感受到它们正在阻碍他触及最本质的东西。
那些东西遮蔽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不清前方的路。
于是,秦明决定斩去自身所有神通。
法力神通,道则感悟,全部被他一件一件地剥离、斩断、封存。
他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从那个足以撼动天地的无上存在,直到他体内的所有力量都消散殆尽,直到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具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之躯。
他站在阵法中央,风吹动他的衣袍,吹乱他的长发。
他的目光依旧清澈,可那双曾经蕴含了整片星空的深邃眼眸,此刻已经变得如同普通人一般平淡。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是一双带着体温的手。
他下意识的搓了搓,有些冷。
那些属于凡人的焦虑、忧思、痛苦、恐惧,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感觉到了饥饿,感觉到了寒冷,感觉到了疲倦,感觉到了那种身处茫茫天地间的渺小与无助。
那些情绪是他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陌生而真实,如同一个被遗忘的旧梦重新浮上水面。
万千变化在他的周围显化。
那些被他斩去的神通和力量,化作无数光点在虚空中流转,如同一条条星辰组成的河流,环绕着他的身体缓缓旋转。
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暂时离开了他,等待着他在找到答案之后再重新归来。
秦明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如同一尊石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了一阵恍惚。
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缓缓醒来,意识从朦胧变得清晰,周围的一切从模糊变得分明。
他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还停留在刚才写下的那行字上。
“喂喂,秦明,你干嘛呢?发呆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秦明转过头,他的同桌洪瑞,一张圆脸,一双眯缝的小眼睛,正用手在他面前挥来挥去,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没事吧你?你干嘛呢?语文课都能发呆?你对得起你文科生的身份吗?”
秦明愣了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摊在面前的笔记,那些字迹是他自己的。
该说不说,好久没练字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上,带着一种温暖而熟悉的气息。
黑板上的粉笔字还在,讲台上的老师还在翻着课本,教室里的同学们还在低头做题。
居然走神了。
秦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刚刚睡醒后的迟钝。
“我刚刚在想啊,”
他说,“你说我们要是哪天穿越了,能在异世界活下来吗?”
洪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猛地转过身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哎,我跟你说,我也经常这样想哎。所以我最近都在经常看那什么,怎么徒手制作火药啊,徒手炼盐啊,造纸术啊这些。我都在做准备,你说对吧?万一哪天真的穿越了,用得上啊。不说当皇帝,那也得是一方豪强啊,咱不能给穿越大军丢脸是不是。”
秦明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道理啊。
他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
“那万一穿越的是修仙世界怎么办?那不炸了吗?”
洪瑞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一拍桌子。
“修仙世界?我寻思着以我哥俩这资质,怎么着也得是个大剑仙吧?你说是吧?”
话音未落,讲台上传来一声怒喝。
“秦明!洪瑞!你们两个给我滚去后面站着!没几天就高考了,你们还有时间在这给我聊天?!”
两人灰溜溜地站起来,在全班同学的目光中走到教室后面,在靠门靠垃圾桶的位置站好。
洪瑞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秦明的腰,小声问。
“哎,老秦,马上高考了,你还是想读法律吗?”
秦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嗯。”
洪瑞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以呀老秦,你可得好好读啊。我的话就随便读一下喽,到时候出来就去我舅舅的公司,你来给我当法务。”
接下来的日子,简单而枯燥。
复习,复习,再复习。
那些堆积如山的试卷和习题册,那些永远背不完的知识点,那些让人焦虑又期待的倒计时。
走进考场,走出考场,查成绩,填志愿,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一天,父母高兴得合不拢嘴。
秦明上了大学,学了他想学的专业。
毕业、实习、转正,从一个律师助理慢慢做到了大律师,再做到了金牌律师,工资水涨船高。
父母介绍他去相亲,他去了,那个姑娘笑起来很好看,说话轻声细语。
他们结了婚,生了孩子,有了一儿一女,组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家。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地过着。
他有了一辆普通的车,一套还在还贷的房子,一个总是唠叨却对他很好的妻子,一个慢慢长大的孩子。
他体验到了中年男子的压力与责任,体验到了柴米油盐的琐碎,体验到了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滋味。
虽然偶尔也会和妻子争吵,偶尔也会为了孩子的成绩发愁,偶尔也会在深夜加班后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发呆。
可他还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啊。
父母去世的那一年,他站在坟前,看着墓碑上那两张熟悉的脸,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些年父亲在他耳边念叨的话,想起母亲每次打电话时那句“吃了没”。
他以为他会哭,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妻子走的那一年,他坐在医院的病床前,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轻声说着那些他们年轻时候说过的话。
她笑着听他讲完,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心中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被填满了什么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