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根的去世让野狼沟沉寂了好一阵子。但日子总要过下去,秋去冬来,兴安岭下了第一场雪。
这天早晨,郭春海推开屋门,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着,院子里的柴垛、水缸、鸡窝都盖上了厚厚的雪被。小海穿着新做的棉袄棉裤,像个小熊似的在院子里踩雪,每踩一脚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乐得咯咯直笑。
“爹,看!白面!”小海抓起一把雪。
“那是雪,不能吃。”郭春海笑着把儿子抱起来,“走,进屋,别冻着。”
屋里,乌娜吉正在灶台前忙活。大铁锅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今年雪来得早。”乌娜吉舀了一碗粥递给郭春海,“听老人说,早雪兆丰年,明年收成应该不错。”
“但愿吧。”郭春海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对了,娜吉,我可能要出门几天。”
乌娜吉手一顿:“去哪?”
“去趟长白山。”郭春海说,“找高丽参。”
高丽参,这三个字在东北猎人和采参人心里有着特殊的分量。那是参中的极品,尤其是野生的“天字头”高丽参,据说能起死回生,价比黄金。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乌娜吉问。
“不是突然。”郭春海放下碗,“陈叔去世前,说他年轻时在长白山深处见过一株‘六品叶’,当时参还没熟,他就做了记号,想着过些年再去采。现在算算,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那株参应该成熟了。”
乌娜吉明白了:“你是想替陈叔完成心愿?”
“算是吧。”郭春海说,“陈叔临走前把这事告诉我,还画了张草图。我想去看看,如果真能找到,采回来,一半卖掉,钱留给陈叔的孙子小石头;另一半,咱们留着,万一有个急用。”
“危险吗?”
“采参哪有不危险的。”郭春海握住妻子的手,“但这次不去深山,就在长白山外围转转。我带上二愣子、老蔫儿,还有巴特尔,他们都有经验。最多十天,一定回来。”
乌娜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听说长白山那边有老虎,还有熊。”
“放心,我们带枪。”
饭后,郭春海去仓库找二愣子他们。听说要去采高丽参,几个人都很兴奋。
“六品叶啊!”二愣子眼睛放光,“我爹说他爷爷那辈见过一次,卖了五百块大洋,盖了三间大瓦房!”
“那是解放前的事了。”刘老蔫儿比较冷静,“现在野山参越来越少,六品叶更是可遇不可求。陈老根的草图靠谱吗?三十多年了,山形地貌都可能变了。”
“总要试试。”郭春海拿出陈老根画的草图。那是一张发黄的毛边纸,用炭笔画着简单的线条:一座山,一条河,一棵老松树,树下画了个圈。
“就这?”二愣子皱眉,“这哪找去?”
“陈叔说,那座山叫‘双乳峰’,因为山顶有两个凸起,像女人的乳房。山脚下有条河,叫‘响水河’,河水声特别大。老松树就在河边的悬崖上,树上有个老鹰窝。”郭春海说,“这些特征很明显,应该好找。”
巴特尔接过草图看了看:“双乳峰……我好像听部落里的老人提过。在长白山北坡,靠近朝鲜边境,很远,走路得四五天。”
“那就早点出发。”郭春海说,“准备东西:干粮、帐篷、武器、采参的工具。明天一早就走。”
第二天天没亮,四人就在码头集合。除了他们,还带了一条猎狗——黑子,是格帕欠以前养的,格帕欠失踪后,一直由巴特尔照顾。黑子很聪明,追踪、警戒都是一把好手。
“这次咱们走水路。”郭春海说,“坐船到松花江上游,再上岸步行,能省两天时间。”
船是“海东青三号”,由张铁柱驾驶。自从日本回来后,船队就交给了年轻人,张铁柱进步很快,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船在晨雾中出发,逆流而上。松花江这时节已经结了薄冰,船破冰前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队长,你说那株参还在吗?”张铁柱问。
“在不在,去了才知道。”郭春海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白雪覆盖的山林,“但就算找不到六品叶,长白山的好参也多,总能有些收获。”
“那可是边境啊。”张铁柱有些担心,“万一碰到朝鲜边防军……”
“咱们不进朝鲜,就在中国境内活动。”郭春海说,“采参人有采参人的规矩,不越界,不惹事。”
船行了三天,到了松花江上游的一个小码头。这里已经是长白山脚下,再往上船就上不去了。四人下船,张铁柱留下看船。
“铁柱,你在这儿等我们,最多十天。如果十天后我们没回来,你就先回去报信。”郭春海交代。
“队长,你们一定要回来啊。”张铁柱眼圈红了。
“放心。”
四人一狗,背着行囊,朝深山走去。长白山比兴安岭更高,更陡,雪也更厚。走了半天,才进了山。
“按陈叔的图,双乳峰应该在东北方向。”郭春海拿出指南针辨认方向。
“那还得走三天。”刘老蔫儿估算着路程。
山路难行,积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很费力。好在四人都是山里长大的,习惯了。黑子跑在前面,不时停下来等他们。
第一天晚上,他们在背风的山坳里扎营。帐篷搭好,生起篝火,烤干粮,烧热水。长白山的夜晚很冷,呵气成霜,但围着火堆,喝着热茶,倒也暖和。
“你们听,什么声音?”巴特尔突然竖起耳朵。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是狼群。”刘老蔫儿说,“听声音,至少有七八只。”
“不用怕,咱们有枪。”二愣子拍了拍背上的步枪。
但狼嚎声越来越近。黑子站起来,冲着黑暗处低吼,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上树!”郭春海当机立断。
四人迅速爬上旁边的大松树。刚上去,几只狼就从树林里窜了出来,围着树打转。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鬼火。
“妈的,真来了。”二愣子端起枪。
“别开枪!”郭春海制止,“枪声会招来更多野兽,还可能引起雪崩。”
“那怎么办?等它们自己走?”
“等等看。”
狼群在树下转了几圈,见够不着,开始用爪子刨树。但松树很粗,树皮又厚,一时半会儿刨不倒。
对峙了约莫半个小时,狼群似乎失去了耐心,头狼仰天长嚎一声,带着狼群离开了。
四人松了口气,从树上下来。
“这些狼饿疯了。”巴特尔说,“冬天食物少,它们看到活物就追。”
“以后晚上得有人守夜。”郭春海说,“两人一组,轮流睡。”
这一夜没人睡踏实。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越往深山走,路越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攀岩或绕行。第三天下午,他们终于看到了双乳峰——两座并排的山峰,山顶圆润,确实像女人的乳房。
“找到了!”二愣子兴奋地喊。
“别高兴太早。”刘老蔫儿说,“找到山只是第一步,还得找响水河,找老松树。”
在山脚下转了半天,终于听到了水声。循声而去,一条小河出现在眼前。河水很急,撞在石头上发出“哗哗”的响声,果然是“响水河”。
“沿着河往上游走。”郭春海说,“陈叔说老松树在河边的悬崖上。”
走了约莫二里路,前方出现一处悬崖,高约十丈,崖壁上果然长着一棵老松树,枝干虬曲,像一条盘龙。树上有个巨大的鸟窝,但没看到老鹰。
“就是这儿!”郭春海对照草图,没错。
但问题来了——悬崖很陡,怎么上去?
“我带绳子了。”刘老蔫儿从包里拿出一捆登山绳,“我在前,你们在下面拉着。”
刘老蔫儿年轻时采过悬崖上的燕窝,攀岩有经验。他把绳子一头绑在腰间,另一头交给郭春海他们,开始往上爬。
悬崖上积雪覆盖,很滑。刘老蔫儿爬得很慢,很小心。爬到一半时,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悬在半空!
“抓紧!”郭春海三人死死拉住绳子。
刘老蔫儿稳住身体,继续往上爬。终于,他爬到了松树所在的位置。
“看到了!”他在上面喊,“松树下面有个平台,平台上……真有参!”
“几品叶?”二愣子迫不及待地问。
“等等,我看看……”刘老蔫儿的声音激动起来,“六……六品叶!真的是六品叶!还有两株五品叶!”
下面三人欢呼起来。三十多年的等待,终于找到了!
刘老蔫儿按照采参的规矩,先给参系上红绳——这是怕参跑了(采参人的迷信),然后用竹刀小心地挖土。采参是精细活,不能伤到参须,否则价值大减。
挖了整整两个小时,三株参终于完整地挖了出来。刘老蔫儿用苔藓和树皮包好,系在腰上,慢慢下来。
“看看,看看!”二愣子接过参,眼睛都直了。
最大的一株果然是六品叶,芦碗(参的根茎部分)密密麻麻,像算盘珠,参须完整,珍珠点(参须上的小疙瘩)明显。另两株五品叶也是上等货。
“发财了发财了!”二愣子乐得合不拢嘴。
“别高兴太早。”郭春海说,“这参得赶紧处理,否则药性会流失。咱们得找个地方,把参炮制好。”
“回船上?”
“太远了,来不及。”郭春海想了想,“我记得这附近有个猎人的临时窝棚,陈叔说过,就在双乳峰东边。咱们去那里。”
按照陈叔的描述,四人找到了那个窝棚。窝棚很简陋,是用木头和树皮搭的,里面有些干草,还有个破铁锅,看来经常有猎人使用。
刘老蔫儿开始炮制人参。这是门技术活,先洗去泥土,然后用竹刀刮去表皮,再用线串起来,挂在通风处阴干。不能晒,晒了药性会减;也不能烤,烤了会焦。
“得在这里待几天。”刘老蔫儿说,“等参半干了才能带走。”
“那就待几天。”郭春海说,“反正干粮够。”
晚上,四人围着火堆烤火。参就挂在窝棚里,用布盖着,防止受潮。
“队长,这参能卖多少钱?”二愣子问。
“不好说。”郭春海说,“六品叶的野山参,现在市面上几乎绝迹了。遇上识货的,几万块都有可能。”
“几万?!”二愣子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不是发了?”
“钱是次要的。”郭春海说,“重要的是,这是陈叔的心愿,咱们替他完成了。等参卖了,钱留给小石头,够他上学、娶媳妇了。”
“陈叔在天有灵,一定很高兴。”巴特尔说。
正说着,黑子突然站起来,冲着外面低吼。
“又来了?”二愣子抓起枪。
郭春海示意大家安静,仔细听。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但很多。
“不是狼。”巴特尔说,“狼的脚步声不是这样。”
郭春海悄悄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几个人影正朝窝棚走来,手里拿着枪!
“有人!”郭春海低声道,“准备战斗!”
四人迅速找好掩体,枪口对准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窝棚外停住。
“里面有人吗?”外面传来生硬的汉语。
郭春海心里一紧,这口音……是朝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