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医院又冷又寂，走廊里回荡着开水房传出的水滴声。
先前的那道莫名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走廊尽头，而在他的身后，是一个仅有筷子长的淡灰色怨灵。
“去吧...”
他低声说着，“去找你的妈妈！”
此话一出，那身影就仿佛是得到了指令，“啪嗒啪嗒”迈着尚未成形的双腿，亦步亦趋的朝产妇所在的病房走去。
病房里，女人依旧醒着，或许是因为身下隐隐作痛的伤口，又或者是孩子夭折的沉痛，让她一时间，辗转难眠。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就像是指甲盖在刮着木门。
“吱啦”“吱啦”
她还以为是太累的缘故，产生了幻听，于是翻了个身，不料那声音越来越近，直到到了病床跟前，停了下来。
见响动消失，女人终于闭上了眼睛，刚准备睡去，却感觉周围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
“谁？”
她猛的坐起，黑暗中，瞪大了双眼，不断扫视过空荡荡的房间，她清楚，这间病房如今除了她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
一阵阵困意涌上心头，然而心中的疑虑和恐惧，却让她不敢躺下。
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疼痛感传来，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
或许是刚经历了生产和丧子，精神绷得太紧了吧。
她心中这样想着，扯着被子刚要躺下，指尖却在触到被角的瞬间，僵住了。
只见被子的一角，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拽住了。
力道虽大，却极为缓慢，一下，一下，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将半边被子给扯了下去。
瞬间，女子的呼吸便急促了起来，一股气血自胸口快速涌向大脑，潮红发烫的脸颊上，却渗出了滴滴冷汗。
她不敢低头，无论床下是什么东西，都不是她如今想见到的。
于是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使出全身力气，将被子猛的一扯，只听见“刺啦”一声，棉质的被单被扯出了一道裂口。
而此时，床下再次传来了响动，是衣服摩擦底板的声音。
一阵窸窣过后，一道人影站了起来。
“啊...”
女子刚要发出尖叫，却被对方的手给捂住了嘴巴。
“唔...”
她想要反抗，耳旁却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嘘...！是我！”
听见声音，女子终于是停止了挣扎，身体歪，便倒在了那人影的肩膀上，抽抽搭搭开始呜咽了起来。
“我...我们的孩子...没了！”
“呜呜呜呜...”
女子一边哭着，一边无力的拍打着那人影的胸膛。
原来，此人便是那夭折的孩子的亲生父亲。
至于他为何要大半夜偷偷摸摸跑到医院来，则还要从另一个故事说起。
男子名叫齐天海，是戥子桥供销社主任家的独子，父母都是吃公家饭的，虽不是什么显赫要职，却也在单位里受人尊敬。
由于家里条件优渥，从小便养得他斯文体面，是那年代里少见的读过高中的“文化人”。
六十年代末，十八岁刚读完高中的齐天海，为了响应国家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号召，怀着一腔热血，下到了湘中一个叫石塘村的地方。
石塘村所在的公社，名叫“红旗公社”，刚到公社的第一天，革委会主任便因他上过高中，能写会算，让他担任了公社的书记员。
虽说刚来就进了公社，但该有的体力劳动可还是得有，田埂上的日子苦，一开始齐天海还不太适应，毕竟从小到大玩的都是笔杆子，哪里挥的动锄头镰刀。
直到手掌心磨出了茧子，他才终于是适应了农村的生活。
乡下的日子是枯燥乏味的，下了工回到住的插户的地方，没事儿的时候，便在村口地上写写画画，教村民们读书写字。
而他的诸多“学生”中，有那么一位名叫马桂英的姑娘。
浓眉大眼的，脸上有点婴儿肥，虽说穿的有点土气吧，但模样倒挺俊俏，而且勤奋好学，每天傍晚七点来钟，准是第一个到老榕树下，有时候甚至还端着碗，听的入迷了，碗里的饭冷了都不知道。
那齐天海见这马姑娘这么好学，讲的也是越来越带劲，有次讲到工农运动，齐天海提到了“教员”的名字，忽然一瞥，对上了马桂英那双水灵灵的眼神，顿时便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由于白天干活嗓子又干又哑，导致将“主席”二字的“席”字，给走音成了“稀”。
要知道，最高指示、革命口号，是当时的政治任务，容不得半点差错。
而齐天海将“席”叫成了“稀”，这是对伟大领袖的恶意诋毁，事情很快便传到了公社的“贫下中农宣传队”，很快便有人打了小报告，说他“政治思想有问题，公开污蔑领袖”。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可不得了，当即，革委会的十多名干事便气势汹汹的闯进了齐天海插队的家里，“咔吧”一下戴起镣铐，就要将他带走。
就在这紧要关头，马桂英站了出来，挺着胸脯为齐天海作证，他并没有喊错名字，只是由于当时风大，吹的树叶哗啦啦的响，导致一旁的人听岔了。
对于这种辩解，革委会自然是不会相信，奈何当时在座听课的都是些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现场唯一的两个大人，一个是打小报告的那位，还有一个，便是眼前这马桂英。
一时间两人各执一词，也不知道谁对谁错，无奈之下，革委会只好各打五十大板，命令齐天海写一篇深刻检讨，在社员大会上公开宣读，此事才算了了。
由于马桂英的挺身而出，齐天海最终免得牢狱之灾，他对眼前这位农村姑娘，心中多了一丝好感。
打那之后，他便总想着找机会报答。
每到上工之时，他会悄悄帮马桂英把晒在田埂上的红薯藤翻一遍，夜里队里开会，他也会提前帮她占个避风的位置，那马桂英嘴上虽然不说，但看在眼里，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烘烘的炭盆，瞧齐天海的眼神也软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