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声质问下,终于是将一向随和的齐父给惹恼了,命令保卫科将马桂英的父母给哄了出去。
而远在乡下的马桂英,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齐天海的来信。
信中称所有事情已经办妥,即日即可进城。
这下可就闹了个大乌龙,这马桂英兴高采烈的收拾着东西,那边齐天海在家里被骂的是狗血淋头,话里话外很明显,要娶这个姑娘是坚决不行的,就她那爹妈,娶进门后早晚是个祸害。
然而齐天海哪里听的进去,如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娶马桂英。
想娶归想娶,户口本却被齐母给藏的死死的,没了户口本,不能登记结婚,就无法成为合法夫妻。
面对齐天海的歉意,马桂英却没当回事,在她看来,什么结婚登记,不过只是一张纸而已,在当时的农村,结婚,只需要一双红布鞋,一张红头巾,再加上拜天地时的那句承诺,就足够了。
可马桂英越是这样想,齐天海就越是想要给她一个盛大而隆重的婚礼,于是便将马桂英安顿好后,开展了长达数年的软磨硬泡工作。
有道是只要功夫深,铁杵也能磨成针,更何况齐天海毕竟还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就这样,又过了两三年,马桂英已经到了二十五岁,倘若是在农村,这已经是不折不扣的老姑娘了,而齐天海也过完了二十八岁生日。
老两口见儿子如此执着,非马桂英不娶,一时间心里开始松动了起来。
也就是在这时候,马桂英查出了身孕。
当时齐父也算是在关键时刻,市供销社副主任的位置出现了空缺,经过组织研讨,齐天海的父亲是呼声最高的人选。
在这么个节骨眼上,若是没领证就怀了孕,传出去就是生活作风问题,在政审上就是硬伤。
为了避免连累父亲,齐天海只好又带着马桂英回到了出租小屋里,想着先把孩子生下来再做打算。
随着临产期越来越近,齐天海却在这时,接到了单位的紧急调令。
因为他是知青返城,有过农场的机械操作经验,因此单位里接到上级通知,要抽调一批技术骨干,前去支援偏远三线兵工厂的设备抢修,为期半年到一年,必须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一九七九年大规模对越自卫反击战结束后,越军并未放弃边境挑衅,而是趁我军回撤,持续蚕食边境要点、袭扰我方军民。
而这次的设备抢修,便是针对前线急需的大口径炮弹生产线。
年初的那一场大战打下来,边境上的炮弹消耗量大的惊人,库存告急,上级下了死命令,要把三线厂那几台老掉牙的冲压机、膛床连夜抢修投产,赶制前线急需的122毫米榴弹炮弹壳。
看着调令上的红戳戳,一边是怀有身孕的马桂英,一边是刻不容缓的前线战备,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很想拜托母亲前来替他,但是又怕被有心人察觉后,拿此事大做文章,于是只好千叮咛万嘱咐,要马桂英自己保重身体后,匆匆随大部队而去。
直到临产之际,齐天海才向上级领导告了假,星夜赶回长沙后,也不敢声张,在医院门口徘徊许久,方才从后墙翻了进来,顺着墙根溜到了病房外,本想给马桂英一个惊喜,却没想到自己却等来了噩耗。
“没事没事!孩子没了,咱们还可以再生!我估摸着这仗也打不久,等我回来,一定明媒正娶将你过门,咱们到时候再生他七个八个的!”
齐天海不断抚摸着马桂英的后背,嘴里一边安慰着,眼里满是心疼。
就在这时,马桂英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突然一紧,瞬间,一股窒息感传来,齐天海顿时只觉肚子被勒的生疼,五脏六腑就好像要被从嘴里挤出来的似的。
“桂...桂英...”
齐天海挣扎着喊了声马桂英的名字,然而耳旁传来的,却是一阵细碎的,类似磨牙的声音。
侧头看去,只见其身体僵硬,面色铁青,眼睛直勾勾的,虽然是在看着自己,瞳孔中却没有半分活人的神光,只剩下灰蒙蒙一片,如那死寂的寒潭。
齐天海还道是马桂英悲伤过度,或者说是责怪自己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没有在她身边,感受着腰间越来越紧,他也只是强忍着窒息感,嗓音沙哑的安慰着对方。
“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只是疼痛感不断涌上大脑,隐隐约约,骨头碎裂的脆响伴随着如蜂鸣般的耳鸣,在耳旁回响,齐天海再也坚持不住,痛苦的喊出了声。
“啊!”
直到这时,他也终于是察觉到了马桂英的不对劲。
一个弱女子而已,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力量。
齐天海脸颊胀的通红,由于腰部受到挤压,血气上涌,双眼几乎快要从眼眶中爆凸出来,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掰开她的手,可剧痛早抽干了他所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双臂越收越紧,一丝狞笑出现在了她那毫无血色的嘴角。
“呃...”
齐天海喉咙里挤出一声濒死前的闷哼,双手无力的挥舞着,七窍开始缓缓渗出鲜血,肺里的空气被挤压的越来越少,他张大了嘴巴,想要呼救,可就在此时,一道黑影自马桂英身体中射出,径直钻进了他的喉咙。
刹那间,齐天海的灵魂被硬生生从躯壳里驱赶了出来,倒悬在半空。
短暂的茫然过后,他低头看向自己软倒在马桂英怀里的身体,又抬起手,看着自己如雾般虚幻的,连呼吸都忘了。
没错,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桂英!”
他张了张嘴,不见一丝声音传出。
就如同局外人一般,飘在距离地面三尺高的位置,他想要上前,迈动着步子,却只是原地踏步,努力了片刻后,他终于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灵魂。
然而就在他想要靠近时,自己的躯体忽然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紧接着,原本死去的身体动了动,脑袋缓缓转向了自己,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庞,上面还挂着尚未干透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