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知道,太子这话不是客套。他向来言出即行,句句落地有声。满朝朱紫哪个不是活成精的老狐狸,装什么清流君子?
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总算打破了死寂:“哎哟……吓成这样?太子殿下怕是连眼皮都没抬,他们倒先抖成了筛糠。”
太师拄着乌木拐杖,手背青筋微凸,自己额角也沁着薄汗。这些年他勤勉持重,竟也难掩心虚——原来人人都攥着把柄,只差一道雷劈下来。
“笑死人!方才那副模样,活像被剥了皮的鹌鹑。”段青摇摇头,啧了一声,“几句话就原形毕露,看来底下那点事,早烂到根上了。”
“哼,一群没骨头的主儿!稍一施压便瘫软如泥,还妄想掀棋盘?”
朱涛神色淡漠。如今朝中上下都看得分明:不安分,自有顶替之人;死了,朝廷照转不误。前几日倒下的那几位,尸骨未寒,缺位已补——快得令人脊背发凉。
“太师,您说陛下和太子这番举动,究竟何意?”
有人憋不住,声音仍发虚。皇帝连个解释都吝于给,他们更不敢追问——那是拿仕途当赌注。
“还看不出来?陛下是在正纲纪,也是在敲山震虎:没有你们,大明照样运转;没了大明,你们才是真没了倚仗。”
“这……”
“罢了罢了,咱们确是老了。该让让路了——你没留意?新补上来的那些年轻人,可都是上次廷议时对答如流的俊才。”
太师此言一出,众人猛然醒悟:怪不得眼熟!原来早被记在册上,只等一个时机。
高!实在太高明!从前只当陛下是在寻解局之策,谁料他根本没藏掖——光明正大选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偏偏谁都没想到。
……
“难怪空缺一夜填满,原来早备好了刀——太子与陛下,怕是半年前就开始磨刃了!”
事到如今才咂摸出味儿来,却已晚了半拍。
“那些人怕是也品出来了:如今朝廷眼里,他们早非不可或缺。这才慌了神,连站位都失了分寸。”
……
段青终于彻底明白:太子自始至终,都在掌局。
“殿下真是深藏不露!一眼洞穿人心,步步占尽先机。怪不得今日他们跪得比秋草还软。”
他原以为只是做贼心虚,哪知背后早已暗流奔涌,布下天罗地网。
“罢了,教训吃进肚里,往后手脚自然会收一收。”
朱量等人近来果然噤若寒蝉,连朝会上咳嗽都压着嗓子。
“接下来本王要出一趟京。”
段青一怔,没料到太子还有远行打算,更猜不透此去何方。
“殿下此行欲往何处?莫非朝中另有要务待办?”
“嗯,那地方……本王也说不准叫什么,只有一种直觉罢了。放心,绝不会把你们领进死胡同里去——等风波彻底平息,咱们就动身,出‘七’发。”
朱涛自己也摸不着头脑,可那股牵引感却越来越清晰,像有根看不见的丝线,从骨子里往外拉扯着他。
他搞不清源头在哪儿,更不知终点是何方,只觉得冥冥之中,真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唤着他。
段青听完太子这话,眉头微挑,怔了片刻:原来如此?若真是这样,那太子压根儿没定下目的地,全凭本能往前走。
可转念一想,跟着太子,向来不缺意外之喜——说不定这一趟归来,修为竟能破境跃升。
“我们自然信得过!太子殿下这般本事,只要跟在您身边,心里就踏实。无论您踏向何方,我们都愿追随到底;而那些旁人求都求不到的机缘,往往就在您抬脚的下一刻。”
段青字字由衷。他太清楚太子身上那种让人不由自主靠拢的气场——能随行左右,是福分,更是运气。
“哈哈哈!听你这么一说,本王心头一热,倒不知该信几分真话,几分捧场话——不过嘛,八成是实打实的。”
“对了,这事眼下只与你一人提过,其余人暂且瞒着。万一口风不严,反倒坏了大事。此行无图无谱,务必隐秘,半点风声也不能漏。”
段青沉稳点头,肩背绷直如弓弦——他懂太子的顾虑,自己心里也悬着同样的弦。
“请殿下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说。等方向落定,再带大伙儿上路,也来得及。”
“嗯,还有,近几日盯紧些底下的人。虽想着他们该消停一阵子了……”
“但真肯安分守己的,怕是掰着指头都能数完。所以,一刻也不能松懈。”
“好!”
朱涛信得过自己手下这批人——个个忠心不二,手脚利落,办事从不含糊。
果然,经了前番震慑,朝中那些暗地里使绊子的,如今都缩起了脖子,行事战战兢兢,连咳嗽都压着嗓子——这,才是他想要的静。
“呵,看来都长记性了。既如此,也该进宫一趟,当面辞别,然后抽身就走。”
朱涛觉得火候到了。那股力量愈发汹涌,似潮水拍岸,催促着他启程。他仍不知要去哪,却笃信——只要迈开步,路自会铺开。
旁人见太子入宫,并不诧异;唯有知情的段青心头一震——才几天工夫,殿下竟已决意出发。
“什么?又要走?你可记得自己是谁?太子出行,哪次不是满朝侧目!如今身份特殊,又接连搅动风云,再这么一走,让朕如何向百官交代?”
皇帝确实没料到,朱涛竟又动了离宫的念头。他早习惯儿子每次出门都带回惊喜,却没料到,这惊喜来得如此密集,如此不留余地。
“父皇,儿臣确有难言之隐,非去不可。您且放宽心,此行绝不让您失望——上回不是也毫发无损?宝贝早已尽数呈上,儿臣敢断言,那物件,着实派上了大用场。”
怎会没用?那是震动江湖、引得各大宗门彻夜密议的奇物,却被他儿子轻描淡写收归囊中。
这份能耐,实在耀眼。可耀眼归耀眼,太子终归该坐镇东宫,而非频频纵马扬鞭——否则,群臣怎么看?天下人又怎么想?
“可你也明白,如今你的身份,不宜频频露面。你虽不是闺中女子,但身为储君,总该有储君的分寸。”
“那父皇以为,储君该是什么模样?莫非就得日日端坐宫墙之内,等圣旨一道道送来不成?”
“真要一直困在宫墙里,怎么亲眼看看山河万里?又怎能真正读懂百姓的冷暖悲欢?大伙儿盼着的太子,该是体察民情、心系苍生的主儿,不是那个趴在井沿上数星星的闭门公子。”
朱涛说得条理分明,仿佛早已把朝局人心揣摩透了。皇帝被他说动了,心里也觉得太子确该出去历练历练——只是朝中那些老臣、御史、宗室勋贵,怕是要闹腾一阵子。
“罢了罢了,你想走便走吧。可你得想个妥帖法子,千万不能让人看出你是溜出去胡逛的。若叫人抓了把柄,指不定又编排出什么话来。”
朱涛轻轻一笑,无奈中带着几分坦然。如今他在应天谁不认识?穿龙袍、坐东宫、连街边卖糖糕的老妪都能指着背影喊一声“太子爷”,哪还藏得住?
“父皇,儿臣这副模样,本就藏不住。不如敞亮些——他们爱看就看,爱议就议。”
“你……太子啊太子,朕倒不知该夸你胆大,还是叹你惫懒!不错,满城上下都认得你这张脸,可你就真没别的路子了?易容术、幻形诀、敛息法……你那一身修为,难不成光用来点香、试茶?”
“何必费那周章?其实儿臣心里清楚,不少人巴不得儿臣早些离了应天。父皇您也明白,近来应天风波不断,桩桩件件,哪一桩没沾着儿臣的影子?他们早盼着送神出门呢。”
“再者,儿臣若继续留在宫里晃荡,瞧见的人心里别扭,说话做事也束手束脚。这一走,反倒松快——风浪自会随人远去,日子也能慢慢稳下来,重归清静。”
朱涛语气平和,却字字落地有声。皇帝垂眸不语,心知他句句戳在实处。
“行吧,你要走,便走吧。别总在朕眼皮底下晃悠。”
皇帝想通了关节,巴不得太子快些启程。近来应天人心浮动,若能借这一走压下喧嚣,让流言散尽、朝堂回暖,未尝不是一剂良方——民心如水,久沸必浊,须得缓缓放凉。
朱涛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笃定。他早料到,只要把“应天不安”四个字摆上台面,父皇必会亲手推开宫门。
“不过临行前,你总得告诉朕——此去何方?”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此行并无定所,只觉冥冥中有股牵引之力,似远山呼召,又似旧梦引路。”
这话听着玄乎,可跟在他身边的人信。毕竟朱涛行事本就透着股奇诡劲儿——连女巫都曾盯着他手腕发怔,说他命格里裹着三重雷劫、两道天机。皇帝起初将信将疑,可看他目光沉静、语调从容,便也半信半疑。
“果真如此?倒真有些意思……也罢,你去便是。不必遮掩,更不必偷偷摸摸——敲钟、鸣鼓、张旗、传诏,让全应天都知道:太子离京,正大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