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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佯装惊惶失措,嘶声高喊。可殿内空寂如死,无人应答。那人顿时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诮与得意。

“省省力气吧!你喊哑了嗓子,也不会有一兵一卒踏进这扇门——整座皇宫早已被我麾下精锐围得水泄不通。更遗憾的是,明日史官落笔,你就是那一页被抹去的旧帝。”

“而我,将登临九五,开创新朝——受死!”

话音未落,他挥剑疾冲,寒光直劈龙床!谁知一道沉雄无匹的劲力轰然炸开,将他狠狠掀飞数步,手中长剑更是“咔嚓”一声崩出蛛网般的裂痕。

“你……”

李齐能稳坐宰相之位多年,岂是庸碌之辈?方才那一击,已让他心头剧震——榻上之人绝非皇帝!

放眼天下,能有如此威势者,唯有一人:太子。

“原来是太子殿下?”

“怎么,李相认出本王时,竟似有些扫兴?”

朱涛索性撕下伪装,缓步踱出帷帐。既然已被识破,何须再藏头露尾?

“果真是殿下,久违了。”

“李相,别来无恙。”

“原来这些年,您一直扮作钝刃藏锋……这么说,朝中诸事,您早洞若观火。”

朱彬颔首不语。

“哈哈!纵使你全盘知晓,又待如何?紫宸宫内外皆是我心腹,后宫三千粉黛,个个性命悬于一线——您真敢拿她们赌一把?”

李齐万没料到,密报里那个东宫里终日醉酒斗鸡、徒有修为的蠢太子,竟成了今日执掌生死的猎手。

“实不相瞒,我从未想过,站在我对面的会是你。多年来,我只觉你戾气太盛,杀机外露,难承社稷之重。”

“当年陛下欲立你为储,老夫是谏阻最烈的一个。可惜圣意已决,不容置喙。”

事已至此,遮掩反显虚伪——厌恶,便是厌恶。

“哦?可本王从不在意你赞不赞成。在本王眼里,你们不过是一群趋利避害、急着站队的老臣罢了。”

“总有一日,我会立于万人之巅。到那时,你们跪也好,拜也罢,都由不得自己选。”

“与其费尽心思讨好你们,不如日夜淬炼己身,变成你们仰望却永远攀不上的山。”

李齐听完,眸中竟掠过一丝罕见的激赏。

“呵……可惜啊,道不同不相为谋。否则,老夫倒真想与你说说这治国之道。”

“谢李相抬爱。只是从今往后,您的余生,怕是要在诏狱青砖地上慢慢数了。”

刹那间,四面宫墙豁然洞开,甲胄铿锵之声由远及近。李齐朗声大笑,以为援军已至——可当黑压压的人影涌进殿门,看清为首者玄色蟒袍、腰佩双剑,他脸色骤然惨白,喉头一哽,几乎失声。

“这……”

“李相,本王早疑是你主使。苦无铁证,今日你亲自送上门来,岂容你全身而退?”

“拿下!”

朱涛一声断喝,雪亮钢刀已横在李齐颈侧,寒气刺肤。

李齐缓缓闭目,眼中翻涌的惊怒霎时敛尽;再睁眼时,瞳仁沉静如枯井,再无波澜。

“成王败寇,今日我输得干脆,亦无怨言。”

“可惜啊,您本可在相位上安民济世,偏要掀起腥风血雨。”

“您口口声声替天行道,可曾问过那些追随您的部属——他们真愿陪你赴死?又可曾想过,一旦事败,他们的妻儿老小,将如何在世人唾弃中苟活?”

“罢了……像您这般铁石心肠之人,大约连族谱上那些名字,都记不真切了。”

朱涛本还想再说几句,却见对方神色漠然,哪怕提及宗族亲眷,眉梢都不曾颤动一下——仿佛在他心里,从来就只有那一纸‘大义’,冷硬如铁。

你压根就不明白,真当你亲眼看着山河倾覆、社稷崩塌时,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全是你们的罪过,全是你们朱家的罪过!若不是你们……”

“若不是我们力挽狂澜,如今黎民还在水火里挣扎!你出门走走,哪座城不是炊烟袅袅、市井喧闹?刀兵相见,就那么痛快?”

“当年你效忠的那位主子,果真是圣明天子,怎会叫百姓饿殍遍野、流离失所?说到底,是你们那位皇帝整日沉溺嬉游、荒废朝纲!”

朱涛毫不留情,字字如钉,直刺要害。

李齐喉头一动,话到嘴边却像被铁钳夹住,终究没吐出半个字,只垂下眼,任段清搀着他一步步退出殿门。

朱涛望着他挺直却渐行渐远的背影——说实话,他打心底佩服这股狠劲:认准一条道,死不回头。可惜啊,执念太深,反倒成了穿心的刃。

这样的人,留着迟早是祸根。不如趁早收网。朱涛对自己出手的分寸,向来有数——那些事,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眼看人就要送出宫门,李齐却猝然栽倒,身子一软,重重砸在地上。

朱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种人,背负血仇多年,刚摸到复仇的门槛,转眼便被碾得粉碎。换作谁,也咽不下这口气。自尽,反倒是他最后能攥在手里的体面。

可惜了。本是一把利刃,可劈开乱局、护佑苍生,偏偏要折在自己心头那团火上。

“厚葬,按一品礼制。”

段青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刚察觉不对扑过去,指尖还差半寸,李齐的呼吸就断了。

再抬眼,只见太子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等在那里——他立刻稳住心神,垂首应声:“是!”

原以为会惊起滔天巨浪,

谁知这场风暴,竟在夜色最浓、风声最紧的当口,无声无息地熄了。全靠太子一手摁住。

除却宫中、东宫与几位重臣,再没人晓得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百姓们清晨听闻的,不过是李相遭刺客伏击,当场殒命;皇帝震怒,下旨厚葬。

他家中亲眷未受株连,只听说悲恸难抑,收拾行装悄然离开应天,远赴他乡。

“殿下,您为何还要替他陈情?难道不该将他谋逆之实昭告天下?”

“那样只会寒了民心。他确有劣迹,但也实实在在修过桥、赈过灾、平过匪患。本王不愿他一生功过,尽付于一纸罪状。”

朱涛与段青并立城楼,脚下人潮如织,挑担的、赶车的、哄孩子的,个个脸上不见半分阴云——昨夜腥风血雨,他们浑然不觉。

李齐位高权重,盘根错节,短短数日,与其暗通款曲者已被尽数拔除。手段干净利落,无人察觉异样;即便有人疑心,也只敢咬紧牙关,不敢多问一句——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谁的手笔。

应天这座摇摇欲坠的天,总算重新稳住了。

“前些日子你说,派去查探的人回禀,赵王也在暗中大批购入军械?”

李齐刚除,赵王便浮出水面。

“确有其事。不过真假尚难断定,或许他只是在查李相之死的内情。”

柳青垣也拿不准。手下细作至今未传回确凿消息。

“真假不重要。盯紧他,一刻别松。琴晚的教训还不够?他倒好,偏要撞上来。”

朱涛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眸光冷硬如铁。莫怪他心狠手辣——是他们,一步步把路走绝的。

“遵命!”

……

李相之事已过去数日,朝堂之上人人噤若寒蝉。谁料今日早朝,皇帝竟亲自开口:

“前几日的事,朕不想点破,诸卿心里都清楚。”

“往后若见谁席位空了,不必大惊小怪。朕本想睁只眼闭只眼——年岁大了,不愿再沾太多血气。”

“但你们,别逼朕翻脸。”

皇帝话音一落,满殿文武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紧贴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好几个人后颈衣领已被冷汗浸透,湿了一片。

“臣万不敢!”

“呵——不敢?朕瞧你们胆子肥得很!”

这一次,再无人敢接话,连喉结滚动的声音都听不见。

皇帝压根没指望他们应声,袍袖一振,龙纹翻涌,转身便走,玄色大氅掠过殿门,带起一阵无声的风。

良久,直到太子一声轻唤,众人才敢颤巍巍起身。人人面如白纸,额角鬓边全是细密冷汗,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平日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怕是真不少。

“诸位大人身子骨未免太虚了些,才跪了片刻,便汗出如浆。本王东宫新请来一位妙手神医,若哪位不适,尽可去瞧瞧。只是诊金略高,得拿银子说话。”

朱涛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惨白的脸,语气不疾不徐,像在聊今日天气。

众人心里雪亮:这是陛下与太子联手递来的最后一道告诫。若再不知收敛,下场便如前些日子暴毙于府中的几位同僚——死得蹊跷,连尸首都没验明白。

“多谢太子殿下体恤!我等……定去东宫求诊。”

话出口时声音发紧,额头汗珠又滚下一粒。太子身上那股子威压,竟比天子更沉、更冷,压得人膝盖发软,脊梁发僵。

“好说。诸位务必保重身体,莫要操劳过度。夜里也留点神,提防宵小登门——连李相那等老资历,都被人盯上了。”

朱涛说完,抬步就走。众人静立原地,半晌没人挪动分毫。

“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