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的税制改革方案,还没有正式提出,就已经在朝中传开了。
消息是怎么泄露的,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不是偶然。
一定是有人故意泄露,想要提前布局,阻止改革。
果然,第二天早朝,就有人发难了。
陛下,一个户部官员出列,臣听说苏明远欲推税制改革,要重新丈量土地,清查田亩。臣认为此事万万不可。
为何?赵顼问。
因为这会引起天下大乱,那官员说,历朝历代,凡是搞土地清查的,都会引起巨大动荡。地主士绅会反抗,百姓也会恐慌。到时候,不但改革不成,反而会激化矛盾。
苏明远,赵顼看向他,你怎么说?
苏明远出列:陛下,臣的改革方案,确实包括土地清查。但这不是为了动乱,而是为了公平。现在很多富户隐瞒土地,逃避赋税。结果是,国家收不到该收的税,百姓却要多交钱来弥补。这才是真正的不公平。
可是,那官员反驳,如果重新丈量土地,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而且容易出错。万一量错了,岂不是更乱?
所以要慎重操作,苏明远说,不是一下子全国推开,而是先试点,积累经验,再逐步推广。
试点也不行!那官员提高了声音,只要开了这个头,就会有人效仿。到时候各地都乱起来,如何收拾?
苏明远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在讲道理,而是在维护利益。
他自己,或者他背后的势力,一定拥有大量隐瞒的土地。
所以才会如此激烈地反对。
臣请问这位大人,苏明远说,您如此反对土地清查,是否因为您自己也有隐瞒的田产?
这话一出,朝堂哗然。
那官员脸色涨红: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了,苏明远平静地说,臣建议,从朝中官员开始查起。如果官员都能做到如实申报田产,那推广到民间就容易多了。
荒谬!那官员怒道,朝中官员的私产,岂能随意查?这是对官员的侮辱!
如果如实申报,何来侮辱?苏明远反问,只有心虚的人,才会反对检查。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紧张。
赵顼看着这一幕,心中也在权衡。
他知道苏明远说得对——税制确实需要改革,土地清查也是必要的。
但他也知道,这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如果操作不当,可能会引起官僚阶层的集体反弹。
够了,他最终说,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退朝后,苏明远被留了下来。
明远,赵顼说,你刚才说话太冲动了。
臣知错。
不是说你错了,赵顼说,是说你太直接了。有些话,不能在朝堂上公开说。
陛下的意思是……
有些事,要在暗地里做,赵顼压低声音,你想查那些官员的田产,可以。但不能明着查,要暗访。查出证据了,再拿到朝堂上。这样,他们才无法抵赖。
苏明远明白了。
这是教他权谋之术。
不要正面硬刚,而要迂回包抄。
臣明白了。
还有,赵顼说,你的改革方案,朕是支持的。但必须做好准备,应对各种反弹。你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减少阻力?
苏明远想了想:臣有个想法——可以分步实施。第一步,只查官员和大地主的田产;第二步,清查中等地主的;第三步,才涉及小地主和自耕农。这样,每一步的阻力都比较小,容易控制。
这个办法好,赵顼点头,而且,可以用第一步查出来的税收,来减轻后面几步的百姓负担。这样,百姓会支持改革。
陛下英明。
去吧,赵顼说,好好准备。朕给你三个月时间,拿出详细的方案来。
臣遵旨。
离开宫殿,苏明远径直去了一个地方——
户部档案库。
他要查阅官员的田产登记。
但到了门口,却被拦住了。
苏大人,不好意思,守卫说,户部的命令,档案库暂时封存,任何人不得查阅。
什么时候的命令?
今天早上刚下的。
苏明远明白了。
有人在阻止他查档案。
而且动作很快,早朝刚结束,命令就下来了。
看来,对手也在布局。
他没有强闯,而是转身离开。
既然明着查不了,那就暗着查。
他召集了几个心腹下属,吩咐他们分头行动——
有的去各地暗访,调查大地主隐瞒田产的情况;
有的去查阅地方志和族谱,核对地主家族的土地记录;
还有的去接触一些不满现状的小官吏,从他们那里获取内部信息。
这是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一方在隐藏真相,一方在挖掘真相。
一方在维护既得利益,一方在追求公平正义。
胜负未定,但战斗已经开始。
一个月后,苏明远手中已经掌握了大量证据。
他发现,朝中很多官员,包括一些高级官员,都有隐瞒田产的问题。
有的人名下只登记了几十亩地,实际上拥有上千亩。
有的人把土地登记在亲戚名下,自己表面上一无所有。
还有的人和地方官吏勾结,直接篡改登记册。
这些人,每年逃避的税收,加起来是一个天文数字。
如果能让他们都依法纳税,朝廷的财政困难可以大大缓解。
但问题是,怎么让他们就范?
苏明远知道,不能一次性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必须有策略。
他决定,先拿几个典型开刀。
选那些罪证确凿、民愤极大、又不是特别有权势的人。
杀鸡儆猴。
让其他人看到,逃税的后果是什么。
然后再给他们一个机会——主动补报田产,补交税款,既往不咎。
这样,既打击了典型,又给了其他人台阶下。
大部分人应该会选择妥协。
至于那些死不悔改的,那就只能继续查办。
他把这个策略向赵顼汇报。
赵顼听完,沉思良久。
明远,他说,你这个策略是对的。但有一点你要注意——不能一次性得罪太多人。每次只打击几个,其他人就会庆幸不是自己。但如果一次性打击太多,他们会团结起来反抗。
臣明白。
还有,赵顼说,你选择打击的对象,要慎重。不能选太有背景的,也不能选太没背景的。要选那种有一定地位,但又不至于引起大规模反弹的。
这就是权力的平衡术。
苏明远一边听,一边在心中思考。
这些权谋之术,是他从未在书本上学过的。
但却是在官场生存、推动改革必须掌握的。
他在慢慢学习,慢慢适应。
也在慢慢地,成为这个时代的一部分。
那些遥远世界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他现在想的,不是那个世界如何如何。
而是在这个世界,如何把事情做成。
这是一个转变。
一个从观察者到参与者的转变。
一个从异乡人到本地人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