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收到一份来自河北路的奏报。
报告中说,当地百姓因不堪重税,已有数村逃亡,田地荒芜。知州请求朝廷减免税赋,否则恐生民变。
这不是第一份这样的报告。
最近一个月,类似的奏报从各地雪片般飞来。
有说税重的,有说征收过程中层层加码的,有说百姓逃税导致恶性循环的。
苏明远将这些奏报摊开在案上,一一细看。
他发现,虽然各地情况不同,但问题的根源是相似的——
税制本身存在严重缺陷。
名义上的税率不算太高,但实际征收时,各种附加税、杂税层层叠加。加上地方官吏的盘剥、中间环节的腐败,最终落到百姓头上的负担,远远超过朝廷规定的数额。
而富户和权贵,却能通过各种手段逃税避税。
结果就是——真正种地的农民负担最重,而那些拥有大量土地的富户,反而交税最少。
这种不公平,正在撕裂整个社会。
苏明远想起了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
在那个遥远的世界,似乎有一个词叫税收公平。
还有什么累进税制——收入越高,税率越高。
这样既能保证国家财政,又能调节贫富差距。
但具体如何操作,他记不清了。
那些记忆太过专业,太过复杂。
他只记得概念,记不住细节。
不过,概念已经足够了。
它至少能指引方向。
他叫来几个心腹下属,开始研究税制改革方案。
诸位,他说,现在的税制,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不公平,一个下属说,富人交得少,穷人交得多。
说得对,苏明远点头,那如何才能做到公平?
这个……很难,另一个下属说,富人有权有势,想方设法逃税。穷人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交。
所以关键是要堵住逃税的漏洞,苏明远说,让所有人都按规矩交税。
可是怎么堵?
首先,要清查土地,苏明远说,很多富户隐瞒土地,少报田亩。必须重新丈量,建立准确的土地登记册。
这个……会得罪很多人,下属担忧。
得罪就得罪,苏明远说,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不改革,那永远改不了。
还有呢?
其次,要简化税目,苏明远说,现在的税太多太杂,各种名目的附加税,连百姓自己都搞不清楚要交多少。必须简化,明确规定每一种税的税率和用途。
再次,要加强监督,他继续说,征税过程中的层层加码,主要是地方官吏搞的鬼。必须建立监督机制,让百姓知道自己该交多少税,多交了可以举报。
下属们听着,不时点头。
但也有人提出疑问:大人,这些措施都很好。但问题是,朝廷的财政本来就紧张。如果堵住了逃税漏洞,富户会闹;如果减轻百姓负担,朝廷收入会减少。这个矛盾怎么解决?
这是个好问题。
苏明远想了想,说:其实不矛盾。现在很多富户逃税,导致税收流失。如果能让他们都依法纳税,朝廷的收入不会减少,反而会增加。增加的这部分,可以用来减轻百姓负担。
可是富户不会乖乖就范啊。
所以需要强力推行,苏明远说,这就是我们监察系统的责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他知道,这次改革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难。
因为它触及的,是整个统治阶层的利益。
那些拥有大量土地的官僚、士绅、地主,都会反对。
而这些人,恰恰是朝廷的统治基础。
动了他们,就是在动摇根基。
但不动不行。
如果任由这种不公平继续下去,社会矛盾会越来越尖锐,最终可能爆发大规模的民变。
到那时,不只是税收的问题,而是整个王朝的存亡。
他必须在矛盾激化之前,找到解决办法。
这天下午,他去拜访王安石。
王安石是变法的主导者,如果要推动税制改革,必须得到他的支持。
王府书房里,王安石正在批阅文件。
看到苏明远进来,他抬起头:明远,什么事?
王大人,在下想和您谈谈税制改革的事。
税制改革?王安石放下笔,说说看。
苏明远把自己的想法详细说了一遍。
王安石听完,沉默了很久。
明远,他最终说,你的想法很好,但时机不对。
时机不对?
王安石说,现在新法刚刚推行,已经遇到了很大阻力。如果这时候再推税制改革,会引起更大的反弹。
可是不改不行了,苏明远说,各地的报告您也看到了,百姓已经快承受不住了。
我知道,王安石说,但你要明白,改革不能操之过急。必须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
那您的意思是,暂时不动税制?
不是不动,是缓一缓,王安石说,先把现在的新法稳固下来,再考虑税制改革。
苏明远心中不满,但也知道王安石说得有道理。
改革确实不能太急。
但问题是,百姓等不起。
王大人,他说,那至少可以先试点吧?选几个地方,试行新的税制,看看效果如何。
王安石想了想,点头:这倒可以。但试点的地方要慎重选择,不能选太重要的地方,以免出了问题影响太大。
在下明白。
离开王府,苏明远心情复杂。
他理解王安石的顾虑,但也对这种谨慎感到焦虑。
历史不会等人。
如果错过了时机,也许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那个遥远世界的记忆告诉他——
改革的窗口期是很短暂的。
如果不能抓住机会,推动关键的改革,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费。
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准备。
等待合适的时机,准备周密的方案。
回到府中,他继续完善税制改革的方案。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的阻力,每一个应对措施,都仔细推敲。
窗外,夜色渐深。
但他的灯还亮着。
就像一点微光,在黑暗中坚持。
他拿出《沉思录》,写下:
今日议税制改革,遇阻。
王大人虽支持,但主张缓行。
余理解其顾虑,却也感焦虑。
改革之窗口期短暂,错过难再。
但余也知,操之过急亦有风险。
必须在急与缓之间,找到平衡。
这是最难的。
既要有推动改革的决心和勇气,
又要有把握时机的智慧和耐心。
余还在学习。
写完,他望向窗外的星空。
星星还在那里,静静地闪烁。
就像那些理想,虽然遥远,但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