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兰姆斯行星轨道,高度四百公里。
当“天界荣光”号舰桥中的最后一道指令下达时,整支舰队的战争机器进入了最后的、不可逆转的释放阶段。
在那些庞大的战舰腹中,在那些排列整齐的导弹发射井和空投舱挂架上,在那些灯火通明的机库甲板中,数以万计的生命和数以千吨计的战争物资,正在等待着离开母舰的钢铁子宫,投身到下方那颗灰褐色行星的怀抱中。
在“天界荣光”号的主机库甲板中,一排排空降舱整齐地排列在弹射轨道上。它们的涂装是哑光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每个舱体侧面用白色字体印着唯一的编号。
这些空降舱的长度约为八米,直径约三米,呈修长的圆柱形,头部是一个由烧蚀材料制成的钝头锥体,用于在穿越大气层时承受高温。每个空降舱内部可以搭载八名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员,以及他们的个人装备和支援武器。
此刻,这些空降舱的舱门已经关闭并锁定,内部的陆战队员们已经完成了所有的登舱前检查程序。他们在狭窄的舱室中面对面坐着,背靠着舱壁,膝盖几乎碰着膝盖。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自己的武器——m97A4爆能步枪、班用支援机枪、或是肩扛式无后坐力炮。他们的头盔护目镜上显示着实时更新的任务信息和倒计时数据。
在这些空降舱之间,是那些体型更加庞大的空天运输机——“信天翁”级。它们的机翼在机库甲板的灯光下投下宽阔的阴影,机腹的货舱门已经打开,露出了内部装载的重型装备——艾姆斯主战坦克和布莱斯步兵战车。这些钢铁巨兽被固定在货舱地板上的锁定机构中,它们的引擎处于待命状态,随时可以在着陆后迅速驶出货舱,投入战斗。
一名身穿深灰色机务服的技师,正站在一排空降舱前,手中握着一块数据板,进行着最后的发射前确认。他的目光在数据板的屏幕和空降舱的外壳之间来回移动,逐项核对那些密密麻麻的参数。当他确认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后,他在数据板上轻轻点击了一下“确认”按钮,然后后退几步,向着机库甲板控制室的方向竖起了大拇指。
在机库甲板控制室中,一名发射控制官看到了那个手势。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主发射按钮。
在“天界荣光”号的舰体外部,主机库甲板的弹射舱门依次打开。那些沉重的装甲舱门在液压机构的驱动下缓缓滑开,露出了下方那颗正在旋转的灰褐色行星。恒星的光芒透过敞开的舱门照射进来,在机库甲板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矩形光斑。
第一批空降舱,开始沿着弹射轨道滑行。
第一个空降舱在电磁弹射器的推动下,沿着轨道加速,在零点几秒内从静止加速到每秒数百米的速度,然后脱离母舰,冲入下方的虚空。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在短短几十秒内,数十个空降舱如同被弹出的子弹般,从“天界荣光”号的机库甲板中连续射出,在星空中形成一道短暂而密集的“弹幕”。
但这只是开始。
在“天界荣光”号的其他机库甲板中,在其他战列舰、巡洋舰和登陆舰的机库甲板中,同样的场景正在同步上演。数以千计的空降舱,如同从钢铁蜂巢中涌出的蜂群,从联邦舰队的各个发射点中喷射而出,在克兰姆斯行星的轨道上形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正在向行星表面俯冲而下的钢铁洪流。
从地面上仰望,那景象足以让任何目睹者的心灵都受到永久的震撼。整片天空,仿佛被无数颗正在坠落的流星所填满。那些空降舱的尾焰在稀薄的大气上层拖曳出数千道平行的、明亮的轨迹,如同神灵在天空中挥洒出的、由火焰构成的画笔痕迹。它们从轨道高度一直延伸到大气层深处,将克兰姆斯行星的天空切割成无数个发光的碎片。
在这些空降舱之间,那些体型更加庞大的“信天翁”级空天运输机,也正在脱离母舰,加入这场大规模空降的行列。它们没有使用弹射器,而是依靠自身的引擎动力,从机库甲板中缓缓滑出,然后在推进器的驱动下,逐渐加速,向着行星的大气层俯冲而下。它们的机翼在星光中展开,轮廓如同正在捕食的海鸟,优雅而致命。
在这些运输机的货舱中,艾姆斯主战坦克的驾驶员们正在紧握着操纵杆,感受着运输机穿越大气层时的震动和颠簸。这些坦克——重达七十吨的钢铁巨兽——被牢固地锁定在货舱地板上,它们的炮管指向后方,炮塔被固定在最稳定的位置。在它们旁边,布莱斯步兵战车的乘员们同样在等待着着陆的时刻。这些步兵战车比主战坦克更加轻巧灵活,专门用于搭载步兵进行快速机动和火力支援。
在“天界荣光”号的舰桥中,梦千道站在观察窗前,望着那些正在向行星表面俯冲而下的空降舱和运输机。她的表情平静,但她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注视着自己亲手设计的作品正在被付诸实践般的、专注的光芒。
“第一批空降部队的预计着陆时间是多少?”她问道,声音平稳而清晰。
一名参谋迅速回答道:“根据当前的大气层条件和弹道参数计算,第一批空降舱将在约四分钟后接触地面。运输机由于需要减速和调整姿态,预计比空降舱晚约两分钟着陆。”
梦千道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四分钟。在四分钟后,第一批联邦陆战队员就将踏上克兰姆斯行星的土地。而在那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更多的部队和装备将源源不断地从天而降,直到在这颗行星上建立起一个足以彻底清除希伏人抵抗的、完整的军事存在。
在空降舱内部,陆战队员们正在感受着穿越大气层时的那种独特的、混合了失重和超重的复杂体验。
当空降舱刚从母舰中弹出时,他们感受到的是短暂的失重——那是脱离母舰引力场后的自由落体状态。但随着空降舱逐渐深入大气层,空气阻力开始增大,舱体开始减速,那种失重感逐渐被一种持续的、将身体压向座椅的过载感所取代。透过舱壁上那扇小小的观察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正在从深邃的黑色逐渐变为深蓝色,然后是浅蓝色——那是大气层正在变得越来越稠密的标志。
舱体的外壳开始发热。在观察窗外,可以看到一层淡淡的、橙红色的光芒正在沿着舱体的边缘流动——那是烧蚀材料在与大气层的高速摩擦中升温、蒸发、带走热量的过程。舱内的温度略有上升,但空调系统正在努力工作,将温度控制在人体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一名年轻的陆战队员——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稚气——紧握着他的爆能步枪,目光盯着舱壁上那正在跳动的倒计时数字。他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了一些,但他的表情中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正在等待着某种必然到来的事情的、专注的紧张。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名年长的军士长,脸上的皱纹和下巴上那道旧伤疤见证了他多年的军旅生涯。他注意到了年轻士兵的紧张,但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自己手中那支爆能步枪的枪身,向年轻士兵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种无声的、属于老兵和新兵之间的、关于勇气和信任的交流。
空降舱继续俯冲。高度在急剧下降——从一百公里,到八十公里,到五十公里,到三十公里。舱外的天空已经从浅蓝色变为一种带着淡淡灰白色的色调——那是大气层中尘埃和水汽散射阳光的结果。在观察窗中,已经可以看到地面上的细节——那些被轨道轰炸烧焦的、冒着青烟的废墟,那些纵横交错的干涸河床,那些起伏的山峦轮廓。
在距离地面约十公里时,空降舱的减速系统开始启动。首先展开的是小型减速伞——它们从舱体尾部的伞舱中弹出,在气流中迅速张开,产生初步的减速效果。紧接着,主减速伞开始展开——那是一面直径约二十米的巨大伞面,在张开的瞬间产生了一股强大的拉力,将空降舱的下降速度从高超音速迅速降低到亚音速。
舱内的陆战队员们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向上的过载——那是减速伞张开时产生的制动力量。他们的身体被紧紧地压在座椅上,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但没有人发出任何抱怨或惊呼。他们都经过严格的训练,知道这种过载是正常的、安全的。
在减速伞的作用下,空降舱的下降速度逐渐降低到一个安全的水平。在距离地面约两公里时,空降舱底部的反推火箭开始点火,喷出炽热的火焰,进一步减缓下降速度。同时,舱底的着陆缓冲装置开始伸出,准备吸收着陆时的冲击力。
在观察窗外,地面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迎面扑来。可以看到那些被轨道轰炸反复蹂躏过的区域——玻璃化的地面在阳光下泛着暗橙色的光泽,燃烧的残骸还在冒着黑烟,一些被摧毁的希伏人防御工事的残骸散落在地面上。
然后——着陆。
第一个空降舱以大约每秒五米的速度接触地面。它的着陆缓冲装置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吸收了大部分的冲击力,舱体在地面上弹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数以千计的空降舱,如同被播种机撒下的种子般,在克兰姆斯行星的表面上陆续着陆。每一次着陆,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一股扬起的尘土。
在着陆后的几秒钟内,空降舱的舱门同时解锁、弹开。那些固定在舱壁上的锁定机构自动松开,陆战队员们解开安全带,抓起他们的武器,以最快的速度冲出舱外。
第一名冲出空降舱的陆战队员——正是那位年轻的士兵——在踏出舱门的瞬间,感受到了一种与训练场上截然不同的、真实的战场氛围。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焦土、金属和某种异星化学物质的刺鼻气味。天空呈现出一种带着淡橙色调的灰蓝色——那是恒星“佳尔哈伦”的光芒穿过被轨道轰炸扬起的尘埃后形成的色调。地面在他的军靴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那是被高温烧焦的土壤和岩石的碎片。
他迅速蹲下身,将爆能步枪抵在肩部,透过光学瞄具扫视着前方。在他周围,其他的陆战队员们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冲出空降舱,寻找掩护,建立警戒线,确认周围的安全状况。通讯频道中传来各班组简短的报告声:
“一班就位,未发现敌方目标。”
“二班就位,东侧安全。”
“三班就位,西侧有燃烧残骸,未发现移动目标。”
第一批着陆的陆战队员们,在着陆后的几十秒内,就在着陆场周围建立了一个初步的环形警戒阵地。他们的目光透过瞄具和护目镜,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块岩石、每一处凹陷、每一堆残骸——任何可能隐藏着希伏人狙击手或伏击部队的地方。
在他们头顶上方,那些“信天翁”级空天运输机正在以垂直起降模式缓缓降落。它们的引擎喷口向下偏转,喷出炽热的气流,将地面上的尘土和灰烬吹得向四周飞散。那些运输机在着陆场中选定了相对平整的位置,然后以稳定的姿态缓缓下降,直到起落架接触地面,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运输机的舱门打开,舷梯放下。在货舱中,那些被固定在地板上的艾姆斯主战坦克和布莱斯步兵战车,开始解除锁定机构。它们的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柴油和等离子混合动力的排气口喷出淡蓝色的废气。驾驶员们操纵着这些钢铁巨兽,沿着舷梯缓缓驶出货舱,履带在金属坡道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第一辆艾姆斯主战坦克驶出货舱,踏上克兰姆斯行星的土地。它的炮塔缓缓转动,主炮指向着陆场外围的方向,炮口处的传感器和测距仪正在快速扫描周围的环境。它的车身涂装着沙漠迷彩——那是根据克兰姆斯行星的地貌特征专门选择的涂装方案。在它后面,更多的坦克和步兵战车正在陆续驶出货舱,在着陆场上排列成整齐的纵队。
在“天界荣光”号的舰桥中,梦千道正站在全息星图前,看着那些代表着陆部队的蓝色标记点正在克兰姆斯行星的表面迅速扩散。第一批空降舱已经成功着陆,运输机正在卸载重型装备,更多的空降舱和运输机正在后续批次中源源不断地抵达。
“第一批着陆部队的集结情况如何?”她问道。
“报告:第一批空降部队约十五万人已完成着陆。其中,轻装步兵部队已在着陆场周围建立了初步警戒阵地;重型装备正在卸载中,预计三十分钟内完成集结和编组。第二批空降部队约十万人正在轨道上等待投放窗口,预计在第一批部队完成集结后开始着陆。”
梦千道微微点头。十五万人,已经在克兰姆斯行星上着陆。还有更多的人,正在从天而降。
她抬起头,望向观察窗外那颗正在下方旋转的行星。在那颗行星的表面,数以万计的联邦战士正在集结、编组、准备向希伏人的残余防御力量发起进攻。那些被轨道轰炸摧毁的防空阵地和地表工事,只是希伏人防御体系的第一层外壳。
在地下,在那座隐藏在悬崖底部的巨大地下设施中,希伏人的主力部队依然完好。它们正在等待着,准备在地下迷宫般的隧道和洞穴中,与联邦陆战队展开一场残酷的近距离战斗。
但那是下一步的事情了。
现在——第一批十五万联邦星际军部队已经成功空降入场。而更多的支援,仍然在继续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