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伦·维斯被丢在了红星厂三号车间的水泥地上。
两条腿发软，跪着的姿势歪歪扭扭，制服前襟的红色酒渍还没干，跟血迹糊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三号车间是红星厂最老的生产区域，头顶的灯管有两根不亮，角落堆着生锈的废料桶，地上淌着一层薄薄的机油。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切削液和劣质茶叶混合的味道。
泰伦的膝盖硌在水泥地面上，猛烈的疼痛让他终于从恍惚中醒过来。
他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穿旧工作服的男人。
工作服上沾着油渍，袖口磨得发白，脚上一双黑色塑料拖鞋。
左手端着一个搪瓷茶缸，印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八个红字。
茶缸里飘着两片发黄的茶叶。
泰伦在裁判者号上喝的是恒星内核压榨的氧化铁溶液，一口酒的成本够买半个小行星。
面前这个男人喝的茶叶看上去成本不超过三块钱。
“你就是这片地方的头？”泰伦哑着嗓子问。
陆云低头看了他一眼，抿了一口茶。
“茶凉了。”陆云对旁边的人说。
秦冷月从三号工位旁边走过来，接过茶缸，转身去灌热水。
泰伦盯着秦冷月的背影。
一个给头目倒茶的女人，穿着跟门口扫地工人一样的灰蓝色外套，脚上的白色运动鞋沾着泥点子。
他突然笑了。
“你们就是用这种地方生产出打败我舰队的武器的？”
陆云没回答他的问题。
“天工。”
“在。”
“他的舰队资料库解密进度多少了？”
“百分之三十一点七，预计四小时十九分全部破解。”
“加快，重点提取星际航道数据和已知文明分布星图。”
“已将优先级调至最高。”
泰伦的笑容僵住了。
“你们在破解我的数据库？”
“问个事。”陆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那一百四十七艘船里，有没有材料精炼设备？”
泰伦咬着牙不说话。
陆云站起来，又抿了一口刚续上的热茶。
“天工，舰队物资清单翻出来了没有？”
“已翻出。裁判者号主舰搭载两条完整的次原子级材料精炼线，编号A-77与A-78，为天鹅座第四代军工制式，可将任意固态物质分解至夸克层面重新编排晶格结构。
另有高纯度锚点矿十七万吨，反物质燃料六十四标准罐，观察者制式通讯中继器十一台。”
杰克马冲了进来。
他的速度之快，连门口的安保都没拦住。
“次原子级材料精炼线？”杰克马扑到陆云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袖子。“两条？完整的？”
“完整的。”天工回答。
杰克马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了泰伦旁边的废料桶上。
“我的天。”杰克马的声音在发抖。“那玩意儿在星际黑市上一条最少值五个资源行星的开采权。两条加一起，够买半个星系了。”
泰伦扭头看着杰克马。
“你的人？”泰伦问陆云。
“管钱的。”陆云说。
泰伦又看了看杰克马，大裤衩，人字拖，手里攥着个计算器，然后闭上了眼睛。
陆云让林默把泰伦带下去关着，规格参照艾拉刚来时候的待遇，但不给烤红薯。
随后他走到三号工位的操作台前，调出天工持续推送过来的舰队资料库破解进度。
星际航道数据优先跑了出来。
全息投影上，一张庞大的星图展开。
银河系的三分之一区域被密密麻麻的航线标注覆盖，每一条线路附带燃料损耗，中途补给点坐标，沿线文明势力范围。
陆云盯着看了五分钟。
“天工，这张图比我们之前从观察者那里拿到的全景星图详细多少？”
“信息量增加约百分之三百四十七。
观察者提供的星图侧重天体物理数据，这份侧重商贸与军事路径，二者互补后，银河系三分之一区域的星际态势基本透明。”
“存档，最高密级。”
“已存档。”
下午两点，苏青影赶到。
她三天没睡好，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揍了似的。
陆云把她领到红星厂外围临时停放区。
两条次原子级材料精炼线已经从裁判者号货舱里拖了出来，摆在露天停机坪上。
每条线由三十一个模块组成，总长约四百米，连接管路粗如下水道主管，末端的成品输出口精细得跟手术器械一样。
苏青影绕着走了一圈。
又走了一圈。
第三圈没走完，蹲在了地上。
“你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吗？”苏青影的声音干干的。
“说。”
“有了这两条线，我们可以直接跳过传统冶金，化工，材料学的全部中间环节。任何元素，任何合金，任何复合材料，从原子层面重新排布。”
苏青影站起来，用力搓了搓脸。“地球的材料科学从明天开始不用爬台阶了，直接坐电梯到顶楼。”
“搬回你的实验室。”陆云说。“先跑通操作流程，三天内出第一批样品。需要什么原料从战利品里拿。”
“我要人。”
“王敬业的班组全归你调配。”
“我还要曜的技术支援，这条线的接口协议我看不懂。”
“天工，通知曜。”
“曜回复，加班费另算。”天工转达。
“扣她上个月偷喝的七桶机油钱。”
“曜回复，马上到。”
苏青影没再说话，带着王敬业连夜把两条精炼线拆成模块往月球坞站运。
同一时间，红星湾外围三号停机坪。
艾拉站在角落里，看着一艘又一艘抹除者战舰被工蜂飞船拖进停放区。
这些银白色的巨型战舰，她认得。
天鹅座财阀的底牌军事力量。
小时候她在财阀总部的全息博物馆里见过这些战舰的模型，讲解员用崇敬的语气介绍它们如何横扫十七个反叛军基地，如何碾碎三个星区的抵抗力量。
她曾经以为，这支舰队代表着宇宙中最不可挑战的暴力。
现在这些最不可挑战的暴力排成一排，安安静静地停在一个土着星球的露天停车场上，等着被拆成零件。
艾拉看见泰伦被两个穿迷彩服的地球士兵押着从三号车间里出来。
泰伦·维斯。
天鹅座财阀军事委员会第三席。
艾拉小时候在家族宴会上见过他，高坐在主桌上，左手端发酵氧化铁，右手握权杖，笑起来的时候满厅的人跟着笑。
现在他的制服皱巴巴的，腰带被没收了，用一根红星厂的尼龙捆扎带临时系着裤子。
双手被塑料扎带反绑在背后。
走过艾拉身边的时候，泰伦认出了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泰伦移开了目光。
艾拉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竹扫帚。
她没有追上去说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
她曾经怀揣家族绝密数据晶体逃亡七十二天，以为那是保命的底牌。
后来发现底牌不值钱。
她曾经以为天鹅座财阀是宇宙秩序的顶端。
现在秩序的顶端跪在了一间漏水的车间里。
艾拉继续扫地。
扫帚触地角度二十三度，这是她学会的第一个地球技术。
陆云回到指挥中心的时候，天工的资料库破解已经跑到了百分之七十八。
大量数据在全息桌面上滚动刷新。
其中一条加密等级最高的文件引起了天工的注意。
“陆云，发现一份标注为天鹅座核心战略备忘的档案。解密后内容为，天鹅座财阀本部已获悉太阳系存在播种者遗物级别的高价值目标，此次派遣抹除者编队并非单纯追捕艾拉，真实目标为武装侦察与前期渗透，后续将申请星区仲裁委员会授权进行文明归化行动，预计投入兵力上限为三千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杰克马的计算器从手里滑落，磕在桌角上。
“三千艘？”
“这一百四十七艘只是开胃菜。”陆云把文件关了。
他拿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空很干净，三号停机坪的灯光照亮了成排的银白色战舰残骸。
“天工。”
“在。”
“给我算一下，月球坞站满负荷运转，北斗舰队扩编到多少艘需要多长时间。”
“按照当前产能与材料储备，含两条新获取的次原子级精炼线满载计算，每月可产四艘标准驱逐舰。
扩编至三十六艘需六个月。扩编至七十二艘需一年。”
“不够。”
陆云放下茶缸。
“通知苏青影，精炼线的优先级调到最高。所有战利品里能拆的全拆，能用的全用。
六个月之内，北斗舰队必须扩编到至少四十八艘。”
“命令已下发。”
陆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还有，通知秦冷月。”
“秦总已在三号会议室等候。”
“她比我还急。”陆云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往三号会议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