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三天，冥王星外围公转轨道。
林默坐在工蜂飞船主驾驶位，初号机义体颈部后方的接驳线死死扣在控制台凹槽里。
视网膜上跳动着一排排绿色的进度条。
飞船外侧挂载着四台重型工程机器人，机械臂在真空中无声挥舞。
林默操控飞船缓慢推进。
前方漂浮着一枚空间凝滞地雷，合金外壳被泰伦舰队主炮喷出的高温等离子体刮中，焦黑一片，表面印着一层结晶状的烧蚀斑纹。
林默敲击控制板。
三号工程机器人伸出液压机械爪，稳稳卡住地雷边缘受力点，拖进飞船侧面的回收舱。
隔离门落下，物理锁定完成。
已回收第二百九十三枚。
这片空域一共撒了三百二十七枚地雷，绝大多数状态完好，只有十一枚被敌舰自毁产生的高温彻底烧废，只能拉回月球坞站进炉子回炉重造。
林默压下操纵杆，准备转向下一个回收坐标。
驾驶舱的扬声器里，天工的合成童音毫无预兆切入进来，控制台上的警示灯全亮，红光明灭。
“林默，右舷方向两千三百公里处检测到空间结构异常。”
林默手上的动作停住，直接拍下紧急制动键。
飞船尾部主推进器熄火，四个辅助姿态喷口喷出蓝光，硬生生把飞船横向刹停在真空中。
光学传感器镜头转动，对准深空。
屏幕上没有战舰残骸，没有能量残渣，连小行星碎块都没有。只有一条极细的亮线。
亮线横在黑漆漆的宇宙背景里，长度七米，宽度不到十厘米。
天工调动算力矩阵，把画面强制放大五十倍。
林默看清了那条线。裂口边缘呈现出不规则锯齿状，缺乏高温烧穿痕迹。
整体就一副被钝器硬生生扯开的模样，三维空间的坐标网格在那条缝隙处断裂，纤维状结构向外翻卷着。
裂口内部死黑，透不出半点背景星光。
传感器的辐射读数直线飙升，红色警告条直接顶破屏幕边缘。
暗物质辐射强度超出安全阈值六十倍，数值还在跳。暗物质顺着那些翻卷边缘，持续往外渗。
“这算什么？”
林默把飞船后撤，稳稳停在距离裂口五百米外的位置，拉起防辐射能量盾。
“空间创口。”
天工的算力模块满负荷运转，停顿十一秒才出结果。
“成因溯源完毕。泰伦舰队遭受防线反击时，有三艘战列舰启动了自毁程序。
引发爆炸的并非常规反物质弹头，乃高能空间雷。”
林默盯着屏幕上的裂缝。
“空间雷炸不出这种物理切口。”
“正常情况炸不出。但当时处于空间凝滞地雷压制环境，空间雷的爆炸当量发生物理畸变，未能形成正常的球形冲击波。”
天工给出结论。
“爆炸能量沿着凝滞场的应力间隙，被压缩成定向释放的切刀，硬生生在这里豁开了三维空间的结构。”
“能自己愈合吗？”
“不能。三维空间不存在自愈机制。该裂缝当前状态维持物理稳定，但暗物质辐射持续溢散正在侵蚀周边空间的曲率，结构底盘开始松动。”
天工切断通讯频道。
“数据打包完成，同步发送红星湾指挥中心。”
红星湾地下基地，最高指挥中心。
陆云站在全息投影台前，双手撑着金属桌面。
投影仪把那道七米长的裂缝放大一千倍，悬在半空。裂缝边缘的翻卷结构纤毫毕现，暗物质渗透轨迹被天工用红色高亮标出，顺着网格往外扩散。
陆云盯着那片发红的轨迹。这东西比舰队压境还麻烦。舰队能拿炮轰，空间破了怎么搞？
“天工，不管会有什么后果？”
天工调出时间轴模型。
“推演结果：裂缝将以每年平均零点一七米的速度向两端扩张。”
时间轴在全息台面上飞速往前拉。
“三年后，预计长度达到六十米。暗物质辐射覆盖范围将扩大至冥王星哨站的通讯基站所在区域，电磁波被吞噬，导致通讯链路永久性中断。”
陆云伸手在控制面板上划了一下，把进度条翻到下一页。
“继续。”
“十一年后，裂缝长度突破两千米，暗物质辐射开始侵蚀冥王星地表设施，哨站报废。
五十七年后，裂缝扩张切入自激模式，速度呈指数级暴增。
一百二十年后，裂缝完全吞噬冥王星公转轨道。”
进度条拉到终点。
“三百年后，波及海王星。”
陆云把全息投影按灭，屏幕暗下来。
三百年听着挺长，但在星际文明的生存尺度下，就眨个眼的功夫。
更要命的在于三年后的通讯中断，冥王星充当太阳系大门，大门哨站成了瞎子，星空长城等同于废了一半。
“能修吗？”
直奔核心。
“以地球现有科学体系，无法修补空间层面的结构性损伤。”
天工如实汇报，没留半点余地。
“建议查询其他信息源。”
陆云转头看向会议桌对面。
苏青影坐在椅子上，面前堆着一摞半米高的打印纸，纸上密密麻麻印满天工翻译过来的次原子级精炼线操作手册。
她手里攥着一支红蓝铅笔，在纸上快速画圈，头都没抬。
“别看陆总，材料学管不了空间物理。”
苏青影翻过一页纸，笔尖在上面重重划了一道。
“需要问搞理论的。”
陆云敲了敲桌子边缘。
“搞理论的在哪儿？”
苏青影用红蓝铅笔倒转笔杆，指了指地下三层方向。
陆云拉开椅子，拿过桌上的搪瓷茶缸，推门走出指挥中心。
进电梯，按下地下三层按钮。
轿厢里的数字逐层往下跳。
修补空间，这题目超纲太多。木星反应堆能造出扛住主炮的力场，但力场填不平维度的窟窿。
北斗舰队能打仗，总不能拿反物质主炮去轰空间裂缝，那只会炸得更大。
得找专业对口的。
微光充当宇宙纠错模块，存在的意义就为处理这些底层代码bUG。
电梯门开。
陆云顺着走廊，走到特级隔离室门前，推开厚重的超弦合金门。
隔离室里，微光盘腿坐在防静电地板上，银白色的长发堆在身侧，面前摊着一本王大妈昨天塞来的《新华字典》。
她盯着书页，翻到“饼”字那一页。
“拨影。饼。”
照着注音反复念出声，发音僵硬，机械感极重。
陆云走过去，拖过一张金属椅坐下，搪瓷茶缸随手放在地上。
微光抬头看了一眼，视线移回字典，手指捏着纸页翻过去。
“空间裂缝。”
陆云开门见山，懒得寒暄。
“七米长，在冥王星轨道外围，暗物质正在往外漏。有没有办法？”
微光没吭声。盯着手里的字典翻了两页，停在“缝”字条目上，看了整整三秒。
“地球人管这叫裂缝。在我的底层认知框架里，叫做维度疤痕。”
微光把字典合上。
“三维空间的结构被物理外力强行破开，属于不可逆破坏，不会自行修复。”
陆云把茶缸往脚边挪了挪。
“怎么修？”
“强行注入等量的空间基底能量，将断面重新焊合。”
微光语速平缓。
“所需能量等级取决于裂缝尺寸。七米长，要把正反两面的曲率压平，大约需要一颗中等规模恒星十天的总输出。”
陆云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中等恒星十天的输出。木星反应堆全功率转上一万年，都不够零头的。
“地球现在有没有这种能力？”
“没有。”
微光回答得斩钉截铁。
“观察者文明呢？”
微光抬头盯着天花板排风口，目光空洞，对焦的位置根本不在排风口上。
“观察者手里有星系级重器，能干这种活。但绝不会为了边境线上的一颗边缘行星，动用那种战略级设备。”
微光给出确切数字。
“走申报程序，请求排队至少三百年起步。”
陆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凉白开。
“三百年太久。”
“陆总可以选择不修。”
微光重新翻开字典，熟练找到刚才那页。
“三年内裂缝不会对物理实体造成实质性破坏，地球人可以绕开那里。”
“三年后会。”
“那就三年内找到办法。”
微光伸出食指，点在字典上的“针”字上。
“碳基生物有句俗话，缝缝补补又三年？”
陆云盯着微光。
微光察觉到目光，把字典推开半寸，补了一句。
“字面意思。缝合空间需要两样东西：一根能穿透维度壁的，和足够把裂缝拉拢的能量。”
微光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身后。
“针，红星湾造不出。能量，地球凑不齐。”
银色瞳孔看着陆云。
“但调取过红星湾监控记录，陆总身上有个很特殊的特质，走到特定区域，总能弄出一些超出当前科技树的东西。”
陆云站起身。
“继续看字典。”
拎起茶缸转身要走。
“字后面这个字，作何解释？”
微光追问了一句。
陆云转头走向大门。
“回头让王大妈教着包，吃这东西得配点醋才行。”
铁门在身后落锁。
陆云顺着走廊往电梯口走，脚步压在超弦合金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动静。
一根针，一堆能量。七米长的裂缝，三年缓冲期。
针的问题，陆云有个方向。
白夜的休眠仓，归于第一纪元遗留下来的高阶文明造物。
三十五亿年前的第一纪元打起仗来，把银河系犁了好几遍，空间被打穿属于家常便饭。
第一纪元的战争遗迹里，不可能没有相应的空间修复手段。
休眠仓底层数据库里还有残缺代码没被天工跑完，去翻翻垃圾堆，大概率能抠出一根针来对付空间裂口。
至于能量，中等恒星十天的总输出。
太阳，现成的主序星。
直接从太阳上取。
这个念头跳出来的一瞬，陆云自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行性。
太阳表面六千度高温，日冕层几百万度，要在那里造抽取设备，材料抗不抗得住两说，弄不好引发恒星耀斑爆发，地球直接烤成焦炭。
这简直在拿整个太阳系做赌注。
但脚步没停。这活没得选，只能这么干。
电梯门开，陆云迈步进去，按下指挥中心楼层。
通讯频道里传来尖锐的蜂鸣，天工的信号强行切入。
“冥王星哨站艾拉报告，裂缝方向的通讯信号已出现间歇性丢包，丢包率百分之三点一，且逐日增加。”
暗物质辐射对电磁波的吞噬效应提前生效了。
三年的缓冲期正在缩水。
陆云走出电梯，加快步伐，往指挥中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