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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别院安静下来之后,道衍点了一盏灯。

他铺开纸,磨了墨,开始写第一样东西。

佛学问答帖。用汉文写一遍,再用日文抄一遍。

经过思索,道衍决定写临济宗公案。

日本禅宗分两大脉——临济和曹洞。五山禅寺全是临济宗的道场。要跟这帮人搭上话,得用他们的东西。

道衍提笔,先写赵州狗子。

“赵州和尚,因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

这一个“无”字,从唐代吵到现在,中土禅林吵了几百年没吵出结果,传到日本又接着吵。

道衍落笔写了三百来字的解析,从赵州的“无”字入手,不走寻常路子,既不说有,也不说空,偏偏从“问”本身下刀——你问狗子有没有佛性,这个“问”就已经错了。佛性不是有无的问题,是你开口那一刻,嘴就脏了。

写完看了一遍,把最后一句去掉了。

太满,换了个说法,留个尾巴,让人读完觉得意犹未尽,非得找他当面辩一辩不可。

第二道,南泉斩猫。

这个公案毒。南泉普愿一刀把猫劈成两半,问堂下僧众——你们谁能说得出一句,就救这猫。没人答得上来。猫死了。赵州回来听说这事,把草鞋顶在脑袋上走了。南泉说,你要是在,这猫就活了。

道衍的解析只有两百字不到,核心就一层意思:南泉斩的不是猫,是分别心。但他话锋一拐,问了个刁钻的问题——南泉自己有没有分别心?他举刀的那一刻,已经分了“斩”与“不斩”,他自己就是堂下那群答不出话的僧人。

这个地方他故意写得有漏洞。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个推论有个前提没交代——南泉是不是在演戏?如果南泉从头到尾都知道没人答得上来,那他举刀就不是分别,是方便。

这个破绽留给对方去抓。抓住了,对方会觉得自己比大明和尚高明;抓不住,说明对方段位不够,也就不值得深交。

第三道最难。百丈野狐。

一个老头天天混在百丈怀海的听众里听法。有一天被百丈逮住了,问你谁啊?老头说,我不是人,是只狐狸。五百世前我也是个住持,有学生问我“大修行人还落因果也无”,我答了句“不落因果”,就堕了五百世野狐身。求你给我一个转语。百丈说——不昧因果。老头当下开悟,脱了狐身。

道衍写这道的时候,笔停了好几次。

“不落”和“不昧”,差一个字,天壤之别。不落因果是狂,以为修行到了就能跳出因果律;不昧因果是明白人,知道因果在那儿,但不被它遮住眼。

他的解析拐了个弯,不从因果入手,从“知见”两个字切进去。老狐狸错在哪?不是错在“不落”这个答案,是错在他以为自己“知道”了。五百世野狐身,罚的不是答错,是那份“我答对了”的得意。

写到这里,道衍搁下笔,把三篇帖子从头看了一遍。

三道公案,三个套子。

赵州狗子试对方的根基深不深,南泉斩猫试对方的胆子大不大,百丈野狐试对方的格局够不够。三道题全答得上来的人,才值得他花力气去结交。

写完佛学帖,他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抽出另一张纸。

这是第二样东西。

给足利义满的信。

船上写的草稿他已经改了三遍。今晚是最终版。

落笔之前,他在脑子里把措辞又过了一遍。

第一层:大明皇帝对日本将军殿下致以问候,承认足利义满为日本国的合法统治者。

这句话的重量,足利义满自己可能都掂量不出来。南朝不承认他,北朝的天皇是个摆设,细川赖之把他当傀儡。整个日本,没有一个人,正式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过“你是日本的主人”。

大明说了。

第二层:大明只追究怀良亲王杀害使者之罪,与幕府无关,但希望将军殿下能以日本最高统治者的身份出面处置此事。

你是老大,怀良是你的臣子。臣子犯了错,老大该管。管不管得了是另一回事,但“你应该管得了”这个暗示,比刀子还利。

第三层:大明愿意与将军殿下建立直接的通信渠道。

直接。不经过细川赖之。

三层意思,每一层都是毒药。掺在蜜里的毒药。一个被架空的少年将军,收到这封信,会想什么?

会想:原来外面有人把我当回事。

道衍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把信折好。

他从行李底下摸出一个漆盒。朱红色,盒盖上刻着大明皇家的龙纹,金漆描边,做工精细到每一片龙鳞都纤毫毕现。

华而不实,但确实好看

这是出发前道衍专门让内务府做的。

信是内容,盒子是态度。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打开这个盒子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字,是龙纹。是大明皇帝对他一个人的重视。

道衍把信放进漆盒,漆盒塞进包袱最底下,上面压了两本佛经。

隔壁房间,朱亮祖的鼾声穿墙而来,沉闷而有规律。

道衍躺下,闭上了眼睛。

——

次日清晨,道衍穿戴整齐出了门。

怀里揣着佛学问答帖,包袱里带了一小包味精。漆盒没带,太扎眼。

门口等着两个年轻武士,二十出头,腰上佩刀,态度倒是客气。其中一个用磕磕巴巴的汉话问道衍要去哪里。

“逛逛寺院。”道衍笑了笑,“出家人到了别处,总得去同行那里拜拜码头。”

两个武士对视了一眼。“拜码头”这个词他们显然没听懂,但“寺院”听懂了,便点了点头。

道衍先去了建仁寺。

这座寺离客殿不远,走路一刻钟。道衍进去之后,规规矩矩地拜了佛,在大殿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找到寺里的知客僧,用日语聊了几句禅学。

聊得不深,点到即止。

两个年轻武士在寺门外等着,一个靠着门柱打哈欠,另一个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

和尚逛寺院,天经地义,有什么好盯的。

道衍在建仁寺待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脸上带着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两位,”他用日语跟两个武士搭话,“京都还有哪些有名的寺院?贫僧来一趟不容易,想多看几处。”

打哈欠的那个武士精神了一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东福寺、天龙寺、南禅寺……

另一个武士突然插了一句:“相国寺。”

道衍看向他。

“将军殿下正在建的大寺,”那个武士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规模很大,主殿已经建好了,金碧辉煌。”

道衍做出恍然的样子:“在大明的时候就听说过相国寺的名声。既然来了京都,确实应该去看看。”

“那就去相国寺吧。”武士说。

道衍点了点头。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刚才那段对话,是他设计过的——先问一个开放性的问题,让对方自己提出目标。这样一来,“去相国寺”就不是大明和尚的主动要求,而是日本武士自己建议的。

就算事后有人追查,也查不出毛病。

相国寺在京都北部,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远远就能看出这地方的野心不小。主殿确实建好了,飞檐翘角,瓦当崭新,阳光底下亮闪闪的。但周围一片狼藉——配殿只起了地基,回廊搭了一半的木架子,石材和木料堆在角落,上面盖着草席,草席边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发灰的石头。

没有工人。

道衍目光扫过那些停工的痕迹,什么都没说。

进了寺门,里面僧人不多。穿灰色僧袍的在扫地、搬东西,穿紫色袈裟的偶尔从廊下经过,步履从容。等级分明。

道衍正往主殿方向走,一个紫衣僧人从殿那边出来,迎面碰上。

对方停下了脚步。

目光先落在道衍的僧袍上——大明式样的僧袍,和日本的不一样,领口裁剪、衣襟走向都有区别。然后视线移到道衍脸上,最后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佩刀武士。

道衍双手合十,用日语行礼。

“大明禅僧道衍,此次随使团来到日本。久慕相国寺盛名,特来参拜。”

紫衣僧人还了一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道衍从怀里取出那份佛学问答帖,双手递过去。

“这是贫僧在大明时撰写的一些禅学心得,粗陋不堪,想请教贵寺高僧。”

紫衣僧人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他的翻页速度很慢。看第一道公案解析的时候,表情还是客套的。看到第二道——南泉斩猫那一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看到第三道,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那一页反复看了两遍。

然后合上帖子,重新看向道衍。

“敢问大师师承何门?”

道衍报了自己的师父和传承,不急不慢。

紫衣僧人沉默了几息。

“在下绝海中津,忝为相国寺住持。”他的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了,“大师远道而来,可否移步方丈室,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