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欣然应允。
两个监视的武士跟到了方丈室门口,被绝海中津客气但坚定地拦在了外面。
方丈室是住持的私人空间,武士不便进入。这是规矩。
两个武士犹豫了一下,退到了廊下。
门关上了。
方丈室不大,陈设简朴,一张矮桌,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墨竹。绝海中津亲自煮茶,动作利落。
茶端上来,道衍喝了一口。
粗茶,味道很淡,但应该是绝海中津平时不舍得喝,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茶叶。
他没评价,放下茶碗,等对方开口。
绝海中津没急着说话,又翻开了那份问答帖,指着赵州狗子那一篇里道衍故意留的破绽:“此处大师写无字非无,亦非有,但若从临济义玄的本意来看,这个恐怕不是在有无之间——”
道衍接住了话头。
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辩了起来。绝海中津的禅学功底扎实,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道衍也不藏着掖着,几个回合下来,把自己真正的水平亮了出来。
到第五个回合的时候,绝海中津放下了问答帖。
他看道衍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客气接待外国同行”变成了“认真对待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话题自然地从禅学转向了两国佛教交流。
道衍提到,大明皇帝对佛教非常重视,格物院里改进出一种新式的活字印刷术,僧人新写的经书,几天后就能印出几百卷。
绝海中津的眼睛亮了一下。
道衍从包袱里拿出那小包味精。
“这是大明新研制的一种调味品,取自天然谷物的精华。做斋菜的时候散上一点点,鲜味能提好几倍。小小心意,送给住持尝尝。”
通过刚才的交谈,他已经知道,绝海中津依旧严格遵守传统戒律,坚持素食苦修,这样的和尚在日本很稀有,值得他赠送这份珍贵的礼物。
绝海中津接过去,打开闻了闻,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他能意识到,这是一份重礼。
收下礼物,得有所回礼。
绝海中津放下味精,端起茶碗,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说道:“其实,在下一直很向往大明。洪武元年那会儿就打算去大明求学,但一直被各种事耽搁,拖到了现在。”
他顿了顿。
“大师此次随使团来京都,不瞒你说,京都上下都很紧张。”
道衍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侧头,做出倾听的姿态。
绝海中津继续说:“管领大人昨晚在府邸开了整整一夜的会议,讨论如何应对大明使团。一直到天亮才散。”
一整夜。
道衍把这个信息咽下去,脸上不动声色。
开一整夜的会,说明日方内部意见不统一。如果铁板一块,三言两语就能定下来,不需要吵到天亮。
他没有追问会议内容。不贪心。
只是顺着话题,很轻、很随意地说了一句:
“大明此次来,是为了解决南朝怀良杀害使者的事。这件事和北朝幕府无关。但如果将军殿下能出面主持公道,大明皇帝会很高兴。”
说完,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聊天气。
绝海中津没有接话。但道衍注意到,他握茶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绝海中津会不会把这句话传出去?会传给谁?道衍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相国寺是足利义满正在修建的寺院,寺里的僧人和将军府之间的关系,不用猜都知道有多近。
话传到哪里,长出什么,交给时间。
又聊了一刻钟,道衍起身告辞。
绝海中津送他到方丈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说了句:“明日使团觐见将军殿下,在下也会在场。”
道衍合十:“那便有缘再叙。”
走出方丈室的时候,两个武士迎上来。打哈欠的那个问道衍聊了什么。
“佛法。”道衍说。
武士哦了一声,显然对佛法毫无兴趣,不再追问。
离开相国寺的路上,道衍一言不发。
绝海中津说明天觐见的时候他也在场。
这个信息量很大。一个寺院住持出现在幕府将军接见外国使团的场合,说明相国寺在幕府的政治运作中扮演着角色。绝海中津不只是个和尚。
道衍出了相国寺的山门,抬头看了一眼天。
日头正烈,晒得石板路发白。他眯了眯眼,回身看了一眼那两扇朱漆大门,然后迈步往回走。
两个武士跟上来。
走了几步,道衍忽然开口:“京都这地方,一般几月最热?”
打哈欠的武士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大明和尚会问这种话。他想了想,说:“七月最热,热得要命。”
另一个武士补了一句:“今年还好,去年七月连着半个月没下雨,井都快干了。”
道衍哦了一声,点点头,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那京都人平时吃什么?”
“米饭,鱼。”打哈欠的武士答得很快,“靠海近嘛,鱼便宜。”
“米价呢?”
“一石……”那武士挠了挠头,看向同伴。
同伴说:“现在大概一千五百文一石吧,收成好的时候便宜点。”
道衍做出恍然的表情,感慨了一句:“比大明便宜啊。日本一石接近大明一石的两倍,但大明一石米的价格差不多要一千文了。”
实际情况自然不能这么算,日本使用的大都是宋元的“渡来钱”,铜钱更稀缺,价值更高。
但道衍特意忽略了这一点。
两个武士互相看了一眼,腰杆都直了些。
这位来自大明上国的大师,居然直接这么夸日本,让人亲近得很。
道衍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往前走了几步,像是随口聊天一样,语气里带着感慨:“大明的皇帝偶尔会离开皇宫,微服私访,了解民间这些情况。”
他顿了顿,又追问了句:“将军殿下年纪虽轻,想必也有这份心思?”
这句话混在前面那堆废话里,语气随意得很,和问天气问米价没什么区别。
两个武士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武士犹豫了一会儿,慢慢答道:“将军殿下平时住在三条坊门殿。”
道衍哦了一声,随口问道:“将军殿下平时都不出门吗?”
另一个武士挠了挠头,说道:
“每隔几天会去相国寺礼佛。”
“至于有没有微服私访……这个……我们也不清楚。”
道衍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转了个弯,走上一条窄巷子。两边是民居,木板墙上贴着旧了的告示,字迹模糊。一个老妇人蹲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了。
道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手里的念珠转得匀称。
两个武士跟在后头,觉得这个大明和尚真是好伺候的——不乱跑,不刁难,还懂日语,交流方便,就是话多。问东问西的,不过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天气啊米价啊,和尚操这些心干什么。
回到六波罗区的客殿,院子里安安静静。
沐英不在院子里了,他在屋内。仪刀擦完了,搁在刀架上。他坐在榻榻米上看地图,这是一幅日本各个“国”的分布图,少贰冬资画的,不太精确,但能看个大概。
道衍进了屋,把门关上。
沐英抬头看他。
“线搭上了。”道衍盘腿坐下,把在相国寺的情况简要说了。说到绝海中津的禅学功底,他多用了几句话。说到绝海中津提到管领开了一整夜的会,沐英的眉头动了一下。
“一整夜?”
“肯定是意见不统一。”道衍说。
沐英想了想:“主战还是主和?”
“不好说。但至少有人不想和我们硬碰。”
沐英没再追问这个话题。他看着道衍的脸,直接问重点:“信的事,有把握吗?”
道衍,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反问:
“你问的是明天接见之前,还是之后?”
“都问。”
“明天之前——不急。”道衍说,“正式接见是第一步,先把公事办了。国书递上去,大明的态度摆出来,让细川赖之看到我们的实力和诚意。这是明面上的牌。”
沐英点了下头。
“信是暗牌。”道衍接着说,“暗牌不能跟明牌一起出。明天接见的场合,细川赖之一定在场,当着他的面把信递给足利义满,等于当面告诉他——大明要越过你和将军直接搭线。这是把事情做绝,不到万不得已不干。”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递?”
道衍笑了一下,答道:
“我打听到了,足利义满每隔几天会去相国寺礼佛。”
沐英的眼睛眯了一下。
“相国寺的住持绝海中津,今天跟贫僧喝了一个时辰的茶,辩了一个时辰的经。他明天也会出现在接见的场合。”道衍把念珠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只要等义满下次去相国寺,通过绝海中津把信转交就行了。整个过程和正式外交完全分开。”
沐英没说话,但道衍看得出来他在推演这条路子。
“就算细川赖之事后知道了,也抓不到把柄。”道衍声音放低了一点,“一个大明和尚在日本的寺院里拜访日本的和尚,聊了聊禅学,顺便托人带了封信——这叫什么?”
沐英看着他。
“这叫佛缘。”道衍双手合十,一脸慈悲。
沐英盯了他,嘴角扯了一下,一阵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