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京都来人了。
比预期快了半天。
来的不是普通传令武士,而是幕府政所执事二阶堂时纲,带了二十骑随从。
少贰冬资看到那面旗号的时候,站在走廊上愣了一下,低声跟道衍说:“政所执事来了,这是管财政和外交礼仪的。”
道衍听出了重点——不是武将,是文官。细川赖之把大明使团定性为外交事务,而不是军事威胁。
有意思。
二阶堂时纲四十多岁,瘦长脸,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胡子。他到了兵库港之后,没有立刻来寺院见使团。港务奉行木内在前头引路,他直接去了码头。
这些,众人在走廊上远远看得到。
二阶堂时纲绕着蒸汽船走了一整圈,停了三次。问了木内三个问题。
大明众人听不到他问了什么,但从他停留的位置能猜出个大概。
第一次停,在船尾。那是螺旋桨的位置。他蹲下去,探着头往水面底下瞧。
第二次停,在船身中段。铁皮包覆的位置。
第三次停,他站了最久,仰着脖子看那根黑铁管子,嘴唇动了几下,问了木内什么话。
木内一脸苦涩,摇头,又摇头,再摇头。三个问题,一个都答不上来。
不是不想回答,是真不知道。
二阶堂时纲没有再为难木内,转身往寺院走来。
先看船,再见人。“仙船”造成的冲击,已经传到京都了。
会面安排在寺院正殿。
二阶堂时纲进门之后,先行了一礼,然后用汉文说了一段开场白。说得相当客气,用词讲究,大意是幕府管领细川赖之代将军殿下,对大明天朝使团的到来感到荣幸,京都已备好馆驿,恭候贵使大驾。
沐英按礼节回了话。
道衍坐在沐英旁边,没开口,但他在看二阶堂时纲的眼睛。
这个人的目光分配很有意思。
看沐英的时候,是标准的外交礼仪目光,不远不近,不卑不亢。看朱亮祖的时候,视线会快速掠过他腰间的仪刀,点到即止。
看少贰冬资的时候,停留最久。
目光在少贰冬资脸上多留了两眼,又移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少贰家的人出现在大明使团里,这是他最在意的变量。
沐英提出,使团随行物品较多,请幕府安排车辆运送。二阶堂时纲痛快地答应了。
道衍这时候开口了:
“其中有一些,是大明皇帝陛下赐给将军殿下的礼物,需要特别小心搬运。”
二阶堂时纲问是什么礼物。
道衍笑了笑:“到了京都自然知道。”
这句话,他用的是日语。
二阶堂时纲的表情变了一瞬。不是惊讶,是警觉。他第一次正式打量道衍,目光从头扫到脚,又回到脸上。
“敢问大师是……”
道衍双手合十:“大明一个普通僧人,随使团来日本做些佛事交流。”
二阶堂时纲没有追问。但他回去之后,“大明使团中有一个会说日语的和尚”这句话,当晚就会摆到细川赖之的案头。
这正是道衍要的。
从兵库到京都,陆路一天多。
使团的数十人,乘坐日方提供的牛车出发。朱亮祖蹲在牛车里,两条长腿怎么放都不得劲,骂了一路。
“这破车还不如我骑马快。”
沐英说:“忍着,入乡随俗。”
“随你大爷的俗。”朱亮祖把脑袋伸出车帘外头,“这牛比猪还慢。”
道衍掀开另一侧的车帘,观察沿途。
日本的乡村比他想象中贫瘠。
房屋低矮,木板拼的墙,茅草盖的顶。农田里种着水稻,但田块很小,灌溉沟渠简陋,有些地方连沟都没挖,靠天吃饭。路边偶尔有穿着破旧的农民停下来,呆呆地看着使团的车队过去。
少贰冬资坐在道衍对面,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低声说:“这一带算比较富裕的了,毕竟是京都附近。”
道衍没接话。
比较富裕的。京都附近。就这个样子。
眼前的一切记在心里,和少贰冬资之前写的那些资料一条一条对上。日本的国力,比纸面上的数字还要弱。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京都外围。
城市的规模比道衍预想的大。棋盘格的布局,东西南北的大路划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是仿的唐代长安。
但走近了就不对了。
好几个街区有火烧过的痕迹,焦黑的梁柱还没拆干净。不少房屋是新修的,木头颜色浅,和旁边发灰的旧房子一比,格外扎眼。
少贰冬资说:“南北朝打了这么多年,京都几次易手,城里被烧过好几回。最近两年才稳定下来。”
车队经过一处停工的工地。围墙圈了很大一片地,里面能看到搭了一半的殿宇骨架,木料堆在角落里,上面盖着草席。没有工人。
少贰冬资看了一眼,告诉众人,那是足利义满正在兴建的相国寺,规模很大,但工程只做了三成就停了。
道衍问:“停了多久?”
“半年多了。”
缺钱。
一个十二岁的将军,名义上是最高统领,但被权臣架空,连修座庙的钱都凑不齐。
使团到达京都后,被安排在六波罗区的客殿。
少贰冬资进门之后,回头看了道衍一眼,压低声音:“六波罗是幕府在京都的行政核心。把我们安排在这里,意思是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幕府眼皮底下。”
道衍点了一下头。意料之中。
安顿下来的当晚,二阶堂时纲又来了。通知说幕府将军将于后天上午在北山邸正式接见大明使团,明天一天空出来,供使团休息和准备。
道衍问了一句:“明日是否可以在京都城内走动?贫僧想去几座寺院拜访同门。”
二阶堂时纲犹豫了一下,迅速回答:
“会安排人陪同。”
“不必麻烦,贫僧只是去看看佛寺。”
“不,一定会安排人陪同。”二阶堂时纲语气客气,但没有退让的余地。
道衍笑了笑,接受了。
试探完毕。细川赖之对使团的防范意识很强。
二阶堂时纲走后,沐英关上门。
在场的有沐英、朱亮祖、道衍、少贰冬资。
沐英开门见山:“后天面见幕府将军,各人分工按之前议的来。我主谈,递国书。朱将军负责展示军威。大师负责观察和随机应变。”
几个人都点了头。
沐英看向道衍:“那份给足利义满的私信,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道衍说,“但正式接见的场合递不了。细川赖之一定在场,当面递等于公开撕破脸。得找一个细川不在场的时机。”
“什么时机?”
“贫僧明日去寺院走一趟,先摸摸路子。”道衍转向少贰冬资,“你之前说过,日本幕府的很多外交事务是由五山禅寺的高僧经手的?”
少贰冬资点头:“武家政权自镰仓时代起便和禅宗关系极深。幕府的外交文书、机要往来,很多都由五山的高僧处理。细川赖之本人深信禅宗,对五山僧侣极为礼遇。如果能通过寺院,结识那些替幕府做外联的僧人,就有可能绕过官僚程序,把消息递给足利义满。”
道衍摩挲着念珠。
日本的袈裟能通权门。以僧引路,这条线走得通。
朱亮祖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讨论快结束的时候,他突然问了一句。
“事情办砸了,能不能直接动手?”
沐英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就问问。”
朱亮祖咧了咧嘴。他心里想的是,这次带了燧发火铳和烟雾弹,得找个机会让这帮矮子好好见识一下。
道衍说:“打是最后的手段。但后天正式接见的时候,需要朱将军帮一个忙。”
“什么忙?”
“日方可能会要求使团解除武器。如果他们提了这个要求——”
“不解。”朱亮祖没等他说完。
道衍停了一下:“而且要拒绝得很强硬。”
“这个我擅长。”
散会之后,道衍又留下了少贰冬资。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抖。
道衍问:“少贰家和足利家,到底什么关系?”
少贰冬资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足利尊氏起兵,少贰家是九州最早响应的豪族之一。可以说,没有九州豪族的支持,足利家打不赢。后来怀良亲王带着南朝势力杀进九州,少贰家被重创,打不过,只能蛰伏,名义上承认了怀良的统治。但暗地里,和北朝一直有联络。”
“如果足利义满知道你在大明使团里,他会怎么看?”
少贰冬资想了想:“义满本人……应该没什么感觉,他太年轻了,不了解九州的旧事。但细川赖之会警惕。”
“为什么?”
“少贰家在九州有兵力,有人脉。大明把少贰家的人带来京都,等于在告诉细川赖之——大明已经在九州布了一颗子。”
道衍没有说话。
他看着少贰冬资的脸,看了很久。
“冬资,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少贰冬资苦笑了一下:“一颗棋子。”
“不。”道衍摇头,“你是一封信。一封不用拆开,所有人就能读懂的信。你站在大明使团里,就是在说——大明的手,已经伸到了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