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减速,但不要停机。”
王胖子站在船头,冲操舵的水手喊了一嗓子。蒸汽机的轰鸣降了下来,从闷雷变成了低吼,船速慢慢降了一半。
道衍走过来,看了看前方灰蒙蒙的海岸线,已经能看到港口的轮廓了。
“为什么不直接靠港?”
王胖子挠了挠下巴,嘿嘿笑了一声。“陛下临行前交代的——进港的时候,蒸汽机不能停。得让港口的人看清楚,这船是怎么动的。”
道衍眨了一下眼。
王胖子补了一句:“陛下原话是,‘进去慢一点,让他们看仔细了。’”
道衍没再问,转身走回甲板中央。
朱元璋从一开始就把“仙船”的亮相当成了出使的第一张牌。
这不是靠港,是亮相。
兵库港比道衍预想的小。几十条渔船挤在港湾里,最大的一艘是停在东侧的一条战船,船身窄长,桅杆上挂着旗。少贰冬资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那是北朝水军的关船,长约十五丈。
蒸汽船比那条关船宽了将近一倍。
船慢慢驶入港湾,船尾的黑烟拖出一条长线,在海面上散开。螺旋桨搅起的白浪从船尾涌向两侧,推得港湾里的小渔船晃来晃去。
岸上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渔民。
有人扔下渔网站起来。一个老渔夫用手搭着棚,眯着眼睛盯着海面上那艘没升帆的大船。旁边一个年轻的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散了,但意思很明确——快看,那船没帆。
更多的人涌到岸边。码头上原本蹲着补网的、搬货的、闲聊的,全站起来了。
少贰冬资站在甲板上,目光扫过越来越近的港口。他指着东侧一处石垒码头,对沐英说:“那是官方码头,外国使船应该停靠在那个位置。”
沐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下头。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跑了。几个穿着短甲的武士骑马沿着海岸线往港口方向赶,马蹄溅起泥点子。
少贰冬资又说:“兵库港属于摄津国,守护大名是赤松家的赤松光范。码头上这些人,应该是赤松家的下属。”
蒸汽船缓缓靠向石垒码头。
这个过程用了足足一刻钟。王胖子故意压着速度,让船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过去。蒸汽机的轰鸣声在港湾里被放大了,撞在岸边的石墙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回荡。
声音不大,但吓人。
码头上原本聚过来看热闹的人,被这声音吓退了。
铁皮船身在阳光下泛着暗光,吃水比港内任何一艘船都深。船头劈开水面,荡起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把靠得最近的两条渔船推得撞在了一起。
那几个骑马赶来的武士到了码头边,勒住马。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刨着地面,显然被蒸汽机的声音吓到了。
码头上一下子空荡荡的。
王胖子这时候才冲下面喊了一声:“关机!”
轰鸣慢慢停了。
安静得不正常。连海浪拍岸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整个港口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
甲板上,朱亮祖吐了口气,说:“行了,够排场了。”
跳板放下来,搭在石垒码头上,铁皮和石头碰出一声闷响。
沐英先派了几个官员和少贰冬资上岸交涉。少贰冬资穿着大明的衣裳,头发也是大明的束法,走到那几个武士面前,用日语说了一通。
武士们一开始戒备得很,手按在刀柄上。等少贰冬资报了身份,又出示了文书,对方的神情才松了一些。
交涉了大约半炷香。官员回来汇报,说对方同意使团上岸,港务奉行马上过来迎接。
沐英整了整衣冠,第一个走下跳板。
他穿的是大明正式武官服饰,肩上的补子在阳光下很扎眼。腰间佩着仪刀,刀鞘是漆黑的,铜饰泛着冷光。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到石垒码头上,靴底发出沉实的声响。
朱亮祖第二个下船。
他比沐英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像门板。脚踩上码头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日本武士。那些武士矮他至少一个半头,站在他面前像一群半大的孩子。
朱亮祖没说话,就那么扫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往前走了。
道衍第三个下船。僧袍洗得干净,手里转着念珠,步伐稳当。他下了跳板之后,站定,环顾了一下四周。
几个官员和十几名护卫跟在后头。剩下的人跟王胖子留在船上,预防意外情况。
码头上迎接的是一个中年武士,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他上前一步,自报家号——赤松家家臣,兵库港港务奉行,姓木内。
这个人面对大明使团,压力不小。
他的目光先落在沐英身上——大明武官的官袍裁剪合体,肩头补子绣工精细,腰间那柄仪刀的铜饰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疼。再看朱亮祖,这人往那一站,码头上那几个武士加在一起都没他一个人的气势大。木内脚步顿了一下,往后撤了半步,才稳住。
然后他的视线就管不住了,往蒸汽船那边跑。
没帆。这船没挂帆。
刚才开进来的时候,他在码头上亲眼看见的——那船没有升帆,船尾冒着黑烟,自己就开进来了。他干了二十年港务奉行,什么船没见过?没有哪艘船长这个样子。
他甩了甩脑袋,把目光拉回来。
“欢迎……大明……贵使。”
他的汉话说得生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忍不住往蒸汽船上瞟,看一眼使团成员,又瞟一眼船,来来回回。声音也不太稳,尾音发飘。
道衍突然开口了。
他说的是日语。
大意是“承蒙款待,多有叨扰。”
标准的武家敬语,用词规矩,语调沉稳,连尾音的拖法都没有错。
木内奉行愣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武士也愣住了。
一个大明的和尚,穿着大明的僧袍,张嘴说出来的日语,比在场有些武士说得还地道。
木内奉行怔了两息,脸上的紧绷松下来一些。
他换成了日语回话,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态度也恭敬了很多。
沐英通过通译递交了大明使团的正式文书,要求面见幕府将军足利义满及管领细川赖之。
木内奉行接过文书,双手捧着,说需要先传报京都,请使团暂时在兵库港休息,他会安排馆驿。
沐英同意了。
道衍在旁边用日语补了一句:“从兵库到京都,快马传信需要多久?”
木内奉行答:“一天半。”
道衍点头,没再说什么。
使团被安排到港口附近一处寺院暂住。寺院叫什么名字道衍没记住,也没在意。地方不大,但打扫得干净,院子里有棵松树,歪歪扭扭地长着。
朱亮祖进去转了一圈,出来就开始抱怨。
“这什么玩意儿?”他指着屋里的榻榻米,“铺在地上的草席子?让老子坐这上头?”
沐英说:“将就一下。”
朱亮祖嘟囔了两句,把自己的行军毯铺在地上,靠着柱子坐下了,两条腿直直地伸出去。
道衍倒是适应得很快。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跟在自己寺里似的,浑然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等旁人都散了,他叫住少贰冬资。
“赤松家和细川家,关系怎么样?”
少贰冬资想了想,压低了声音。
“表面上合作,暗地里有龃龉。赤松则佑和细川赖之两个人,当初都是足利义诠的重臣。足利义诠死后,细川赖之独揽大权,赤松家一直不服。就拿这个摄津国来说,细川家一直想让自家人来当守护大名,把赤松家挤走。”
道衍把这条信息收进脑子里。
当晚,木内奉行派人送来了晚饭和酒。饭菜鱼和米饭,味道不怎么样,只是摆盘讲究。酒是清酒,装在陶壶里。
朱亮祖拿起陶壶倒了一杯,抿了一口。
放下了。
“这也叫酒?”他皱着眉头,“跟刷锅水似的。”
道衍见状,忽然说道:“朱将军,船上带了两坛高粱酒,要不要开一坛?”
朱亮祖看了他一眼。
“留着。”
“到了京都应酬的时候用。大明的烈酒,比这玩意儿烧喉咙多了。到时候拿出来,让那些日本人尝尝,也是一份面子。”
道衍听到这话,微微点头。
这是个粗人,但不是蠢人。
夜深了。
寺院里其他人都睡下了。朱亮祖的呼噜声隔着两间屋子都能听见,沐英那边安静得像没人。
道衍没有睡。
他坐在寺院的走廊上,背靠着廊柱,听着远处港口方向的海浪声。月亮从云层后头钻出来,照得院子里那棵歪松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他的目光投向码头方向。
蒸汽船停在石垒码头边,船身黑沉沉的,月光底下像一块巨大的铁疙瘩。
然后他看到了火把。
码头方向,有好几个火把在移动。不是偷偷摸摸的那种——光明正大,至少七八支火把,在蒸汽船周围转了一圈又一圈。火光映在铁皮船身上,忽明忽暗。
他们在看船。
道衍没有起身,没有叫醒别人。
这是他事先和沐英商量好的。让他们看。
看得越仔细,越不会理解。他们会看到铁皮、烟囱、螺旋桨,会拍拍船身听听响声,会蹲下来研究吃水线的深度。
然后什么也看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