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着名商标的证书挂出去没几天，林爱凤就跟张西龙提了个事。
那天晚上，张西龙正坐在炕上翻账本，林爱凤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深蓝色的布料，在他面前抖了抖。
“西龙，你看看这块料子。”
张西龙抬起头，看了一眼：“挺好。啥料子？”
“涤卡的。结实，耐磨，不起皱。”林爱凤把布料铺在炕上，用手抹平，“我寻思着，给咱林场的人做身新工装。”
“工装？”张西龙放下账本，来了兴趣，“啥样的？”
“我画了个图。”林爱凤从炕头柜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纸上用铅笔画着一件上衣——翻领，两个胸兜，袖子是收口的，下摆也收了边。旁边还画着一条裤子，直筒的，裤脚收了口。
“这叫‘夹克衫’。”林爱凤说，“我在省城看见人家穿的。利索，干活方便。不像咱现在穿的棉袄，鼓鼓囊囊的，一弯腰就往上跑。”
张西龙接过纸看了看，点了点头：“是利索。但做一件衣裳不便宜吧？”
“我算过了。”林爱凤翻到本子后面，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一人一件上衣一条裤子，料子加人工，大概十五块。林场现在三十多号人，加上屯里来帮忙的妇女，一共四十多人。四十套，六百块。”
“六百块。”张西龙念了一遍。
“贵是贵了点，但耐穿。一件能穿好几年。比年年做棉袄划算。”
张西龙想了想。林场的人，尤其是巡护队和猎队的，衣服磨损得快。进一趟山，刮刮蹭蹭的，棉袄上全是口子。要是有身结实的工装，确实省心。而且，工装统一了，看着也精神。
“行。”他把本子还给林爱凤，“做。但有一条——不能光给林场的人做。屯里来帮忙的妇女，也得有。”
“我算的就是四十多套。”林爱凤说，“赵二嫂、孙婶子、李嫂她们，一人一套。”
“那布料够不够？”
“不够。我算了算，得再买几匹。”
“买。”张西龙说，“明天让虎子去县城拉。”
第二天，赵虎子开着皮卡车去了县城，拉回来十几匹涤卡布——深蓝色的，厚实，摸上去滑溜溜的。大嫂带着几个妇女，在食堂里支了两张长条桌，把布料铺开，按着林爱凤画的图，开始裁。
“爱凤，你这图，画得比裁缝铺的还细。”大嫂趴在桌上，仔细看着纸样。
“我琢磨了好几天。”林爱凤蹲在旁边，用手指着纸样，“你看，胸兜得做大点，能装个本子、装支笔。袖子收口，进山的时候不往里灌风。下摆收边，弯腰的时候不往上卷。”
“行。听你的。”大嫂拿起剪刀，开始裁。
裁布是个技术活。大嫂手稳，剪得利索。赵二嫂、孙婶子、李嫂在旁边打下手，递布料、别大头针、画粉线。裁了整整两天，四十多套衣裳的料子裁齐了。
接下来是缝。林场有缝纫机的，就林爱凤和大嫂各有一台。两个人轮着踩，白天踩，晚上也踩。缝纫机的声音嗒嗒嗒地响，从早响到晚。铁蛋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问：“娘，你缝啥呢？”
“给你爹缝工装。”林爱凤头也不抬。
“我也要工装。”
“你太小。等你长大了再缝。”
“我不小。”铁蛋挺了挺胸脯。
林爱凤笑了，从碎布头里捡了一块巴掌大的，给他缝了个小口袋：“给你。装你的糖。”
铁蛋接过小口袋，揣进兜里，美滋滋地跑了。
缝了七八天，第一批工装出来了。林爱凤把张西龙叫过来，让他试穿。张西龙脱了棉袄，套上工装上衣，扣上扣子，对着镜子照了照。深蓝色的夹克，翻领，两个胸兜，袖口收得利利索索。他活动了一下胳膊，又弯腰试了试，抬腿走了两步。
“咋样？”林爱凤站在旁边，有些紧张。
“得劲。”张西龙又走了两步，“比棉袄利索。不往上跑。”
“那给你再试试裤子。”林爱凤递过一条裤子。
张西龙换上裤子，走了两圈，蹲了蹲，又站起来：“好。蹲着不勒。”
“那就行。”林爱凤松了口气，“我怕做小了。”
“不小。正好。”张西龙把衣裳脱下来，递给她，“多做几套。给栓柱、铁柱、虎子、建国、小军，一人一套。还有老李、三炮叔、佟叔。三炮叔那套做大点，他爱在里头套棉袄。”
“我知道。”林爱凤笑了，“我量过他的尺寸。”
工装做齐了之后，林爱凤在食堂里摆了一排。林场的人排队来领，一人一套，试穿完了，在镜子前面照来照去。栓柱穿上工装，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嘿嘿笑：“这衣裳，比我在县城买的还精神！”
“那是。”大嫂在旁边说，“爱凤亲手做的，能不好吗？”
栓柱转过身，对着林爱凤鞠了一躬：“嫂子，谢谢您。”
“谢啥。”林爱凤摆摆手，“穿着暖和就行。”
铁柱穿上工装，憨憨地笑。他肩宽，工装显得有点紧，但他说“不勒”，穿着干活正好。赵虎子穿上工装，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蹲下来试了试：“嫂子，这工装好。蹲下来不绷裆。”
“那是。我特意把裆放宽了。”林爱凤说。
赵大赖也领了一套。他穿上工装，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深蓝色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像是换了个人——以前在县城混的时候，他穿的是花衬衫、喇叭裤，歪歪扭扭的。如今穿上工装，整整齐齐的，像个正经人了。
“赵大赖，这工装你穿着精神。”栓柱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大赖不好意思地笑了：“嫂子做的，好。”
王三炮也领了一套。他穿上工装，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活动了一下胳膊，点了点头：“爱凤这手艺，比县城裁缝铺的强。这衣裳，进山穿正好。”
“三炮叔，您那套我特意放大了。”林爱凤说，“里头能套棉袄。”
“好。”王三炮把工装脱下来，叠好，放在炕头，“过年穿。”
佟德胜也领了一套。他年纪大了，不爱穿新衣裳，但林爱凤特意给他做了一套，他也不好推辞。穿上之后，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点了点头：“好。利索。干活不碍事。”
林场的人穿上统一工装之后，看着就是不一样——以前穿得五花八门，有穿棉袄的，有穿皮褂子的，有穿旧军装的，站在一起乱糟糟的。如今都是深蓝色的夹克，整整齐齐的，像一支队伍。
“西龙，你看，这多精神！”大嫂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张西龙站在她旁边，点了点头：“是精神。”
“爱凤这脑子，就是好使。”大嫂感慨，“我咋就想不出这个？”
“你想得出。”张西龙笑了，“就是没她手巧。”
大嫂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护着你媳妇。”
张西龙嘿嘿笑了。
工装做完之后，林爱凤又琢磨着做棉袄。她说：“工装是春秋穿的。冬天冷了，还得穿棉袄。但棉袄不能像以前那样鼓鼓囊囊的。得做得贴身些，外面能套工装。”
“行。”张西龙说，“你看着办。”
林爱凤又忙了半个月，给林场每人做了一件薄棉袄——黑缎面的，里头絮了新棉花，贴身，轻便，外面套上工装，暖和又不臃肿。
“爱凤，你这棉袄，比城里卖的还合身。”栓柱穿上棉袄，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蹲了蹲，“蹲着不紧绷。”
“那是。我按每个人的尺寸裁的。”林爱凤说。
“嫂子，您这手艺，开个裁缝铺都够了。”赵虎子说。
林爱凤笑了：“啥裁缝铺。我就是瞎琢磨。”
夜里，张西龙坐在办公室里，把做衣裳的花费记完。他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院子里。工装都发出去了，晾在院子里，一排排的，蓝汪汪的，在月光下泛着光。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林爱凤给他做第一件衣裳的时候，手还被针扎了。那时候她连个扣子都缝不好，如今，她能给整个林场做衣裳了。
“西龙，还不睡？”林爱凤端着碗汤进来。
“睡了。”他接过汤，喝了一口，是蘑菇汤，鲜得很。
“衣裳都发了？”
“发了。大伙儿都试了，合身。”
“那就好。”林爱凤坐在他旁边，“我还怕做小了。”
“不小。”他喝了口汤，放下碗，看着她，“爱凤，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啥手艺。”林爱凤不好意思了，“就是缝缝补补。”
“缝缝补补能缝出四十套工装，就是本事。”张西龙认真地说。
林爱凤脸红了，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西龙，我还想做件事。”
“啥事？”
“我想给铁蛋做一身小工装。跟咱一样的。让他穿着去学堂。”
张西龙想了想铁蛋穿着小号工装、背着书包去学堂的样子，笑了：“行。做。做一身小的。”
“那得先量尺寸。”
“量。明天就量。”
林爱凤笑了，端着空碗出去了。张西龙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张“省着名商标”的证书，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林爱凤还是个不敢跟人说话的小媳妇。如今，她能给整个林场做衣裳了。这变化，比他打了多少猎物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