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爱凤怀孕的事，头一个发现的是铁蛋。
那天早上，林爱凤在灶间做饭，铁蛋蹲在旁边啃馒头。林爱凤炒菜的时候，油烟气一熏，忽然捂着嘴跑出去了。铁蛋嘴里还含着馒头，愣愣地看着她跑出去，回头问张西龙：“爹，娘咋了？”
张西龙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放下斧子走进来。他看见林爱凤蹲在院子里，干呕了几声，脸色发白。他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背：“咋了？吃坏东西了？”
林爱凤摇了摇头，直起身子，擦了擦嘴。她看着张西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先红了。
张西龙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了。他想起头一个孩子铁蛋的时候，林爱凤也是这样——闻不得油烟气，早起干呕，人容易乏。他盯着她的脸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小心翼翼地问：“有了？”
林爱凤低着头，嗯了一声。
张西龙蹲在那儿，好半天没动弹。铁蛋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爹，娘咋了？”
“没事。”张西龙站起来，把铁蛋抱起来，“你娘没事。你娘肚子里有小弟弟了。”
“小弟弟？”铁蛋低头看了看林爱凤的肚子，“在哪儿呢？”
“在里头。还没长出来呢。”
“那啥时候长出来？”
“还得等几个月。”
铁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啃馒头去了。
张西龙把林爱凤扶回屋里，让她上炕躺着。林爱凤说：“不用躺，又不是啥大病。”
“咋不是大病？”张西龙急了，“生孩子就是大事。头一回生铁蛋的时候，你遭了多少罪？这回得小心。”
林爱凤笑了：“头一回没经验，这回有经验了。没事。”
张西龙不听，硬是让她躺下了。他又跑去食堂找了点酸黄瓜——林爱凤怀铁蛋的时候就爱吃酸的——端回来，放在炕头柜上。
“你想吃啥，跟我说。我给你做。”
“你会做啥？”林爱凤笑了。
“我会炖汤。黄芪炖鸡、蘑菇炖鸡、五味子炖鸡。都是跟韩叔学的。”
“你就会炖鸡。”
“那你想吃啥？”
林爱凤想了想：“想吃酸的。”
“酸黄瓜有了。”张西龙指了指炕头柜。
林爱凤看了看那碟酸黄瓜，笑了：“你倒是记得。”
消息传开后，林场上下都高兴坏了。大嫂头一个跑过来，坐在炕沿上，拉着林爱凤的手：“爱凤，这回可得注意了。头一回生铁蛋的时候你年轻，如今岁数大了，得小心。”
“嫂子，我才二十多。”林爱凤哭笑不得。
“二十多咋了？二十多也是大姑娘了。得注意。”大嫂掰着手指头说，“重活不能干，累活不能干。食堂的活我替你干。店里的事让慧慧盯着。你就在家歇着。”
“嫂子，我还没那么娇气……”
“娇气点好。”大嫂打断她，“咱林场不缺你一个干活的。缺你一个养身子的。”
秀芝也来了，抱着小梅。小梅已经会坐了，被秀芝裹在小被子里，放在炕上，睁着眼看林爱凤。秀芝说：“嫂子，我怀小梅的时候，胃口不好，吃啥吐啥。后来大嫂给我熬酸梅汤，管用。我给你熬一锅，你试试。”
“行。”林爱凤点了点头。
翠花也来了，挺着肚子——她也怀了几个月了，跟林爱凤前后脚。她坐在炕沿上，摸了摸林爱凤的肚子，笑了：“嫂子，咱俩差不多同时生。回头让孩子做个伴。”
林爱凤笑了：“那敢情好。”
张西龙站在门口，看着这几个女人围在炕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怀铁蛋的时候，也是这些人围在她身边。大嫂炖鸡，秀芝熬汤，翠花帮着洗洗涮涮。如今还是这些人。日子变了，人没变。
王三炮也来了。他拄着拐棍，站在院子门口，没进屋，冲张西龙招了招手。张西龙走过去，老爷子抽着烟，眯着眼说：“有了？”
“有了。”
“好啊。”王三炮磕了磕烟灰，“铁蛋有伴了。”
“嗯。”
“这回得好好养着。头一回生铁蛋的时候，你俩都年轻，啥也不懂。这回有经验了，别大意。”
“知道了，三炮叔。”
王三炮点了点头，拄着拐棍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让食堂多炖点汤。鸡汤、骨头汤、鱼汤，轮着来。”
“行。”张西龙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爱凤的肚子一天比一天鼓。张西龙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炖汤——今天黄芪炖鸡，明天蘑菇炖鸡，后天五味子炖鸡。林爱凤喝得直皱眉：“你就不能炖点别的？”
“就会炖鸡。”张西龙老实地说。
后来还是大嫂看不下去了，隔三差五给林爱凤换换样——酸菜炖排骨、豆腐炖鱼、海带炖肉。张西龙跟着学了几样，慢慢也能做点别的了。
“西龙，你以前连火都烧不好，如今会做饭了。”大嫂笑话他。
“逼出来的。”张西龙说。
铁蛋也懂事了不少。以前他天天缠着林爱凤，如今知道娘肚子里有小弟弟，不再缠了。他每天放学回来，先跑到炕边，趴在林爱凤肚子上听一会儿，然后问：“娘，小弟弟动了吗？”
“动了。”
“他踢你了吗？”
“踢了。”
“那我给他讲故事。”铁蛋趴在肚子上，讲他在学堂学的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讲着讲着，肚子动了一下。铁蛋高兴地喊：“他踢我了！他踢我了！”
林爱凤笑了：“他听见你讲故事了。”
预产期在腊月。张西龙提前把接生婆请来，住在林场，怕到时候来不及。又把大嫂和秀芝叫来，让她们帮忙盯着。他自己天天算日子，翻着日历本，一天看好几遍。
腊月初八，林爱凤发动了。这回比头一回快——头一回生铁蛋的时候，从发动到生下来，折腾了大半天。这回只用了两个时辰。张西龙在门外等着，听见里面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大嫂掀帘出来，笑着说：“恭喜啊，闺女！六斤多，胖乎乎的！”
张西龙冲进屋里。林爱凤躺在炕上，怀里抱着一个小东西，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头发稀稀拉拉，但眼睛很大，黑亮亮的，跟林爱凤一模一样。
“闺女。”张西龙蹲在炕边，看着孩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抱抱。”林爱凤把孩子递给他。
张西龙接过孩子，两只手僵得像木头。那孩子比铁蛋那时候轻些，也小些，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小猫。她睁着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叫啥名？”林爱凤问。
张西龙想了想：“叫张林月吧。生在林场，跟月亮似的。”
“林月。”林爱凤念了一遍，“好。叫林月。”
铁蛋从外面跑进来，踮着脚看炕上的小妹妹：“爹，这就是小弟弟？”
“是小妹妹。”张西龙纠正他。
“小妹妹？”铁蛋歪着头看了看，“她咋这么小？”
“刚生下来都小。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比她还小呢。”
“骗人。”
“没骗你。你生下来的时候才六斤多。”
铁蛋将信将疑，伸手想摸妹妹的脸，被张西龙挡住了：“轻点。妹妹还小。”
铁蛋缩回手，趴在炕边，看了半天，说：“妹妹好看。”
林爱凤笑了：“你头一回见妹妹，就说好看？”
“就是好看。”铁蛋认真地说。
消息传开后，林场的人都来了。大嫂送了一篮子鸡蛋，秀芝送了一罐红糖，翠花送了一身小衣裳——她自己快生了，还惦记着给林月做衣裳。王三炮拄着拐棍来了，看了看孩子，点了点头：“好。眉眼像爱凤，嘴巴像西龙。”佟德胜也来了，从怀里掏出一把银锁，是他早年攒的银料打的，刻着“平安”两个字。他说：“给孩子的。戴着保平安。”
张西龙接过银锁，给林月戴在脖子上。那银锁不大，正好贴在林月的胸口，在襁褓里闪着光。
“佟叔，谢谢您。”他说。
佟德胜摆了摆手：“谢啥。孩子平安就好。”
张西营也来了。他抱着一个大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只木头雕的小马——巴掌大，黄杨木的，雕得活灵活现，马鬃一根一根的，尾巴翘着。
“大哥，这……”张西龙看着那只小马。
“给林月的。”张西营憨憨地笑，“属马的。我雕的。”
张西龙把木马放在林月旁边。林月睁着眼，看了看那木马，又闭上了。铁蛋伸手想拿，被张西龙挡住了：“这是妹妹的。等妹妹长大了给你玩。”
铁蛋撇了撇嘴，但还是把手缩回去了。
晚上，食堂里加了菜——大嫂炖了一大锅鸡汤，又炒了几个菜，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大伙儿围坐在桌前，吃着喝着，热闹得很。张西龙端着酒杯站起来：“来，为林月，干一杯！”
“干杯！”
酒杯碰在一起，酒洒了出来。铁蛋端着一碗汤，学着大人的样子，站起来：“为妹妹，干杯！”
大家都笑了。
夜里，张西龙坐在炕边，看着林爱凤和林月。林爱凤已经睡了，脸色虽然苍白，但嘴角带着笑。林月也睡了，小拳头攥着，贴在脸旁边。铁蛋睡在炕梢，四仰八叉的，被子蹬了一半。
张西龙看着这一炕的人——媳妇、闺女、儿子。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他一个人躺在炕上，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如今，炕上躺了四个人。他伸手摸了摸林月的脸，又摸了摸铁蛋的脑袋。两个孩子都睡着，呼吸匀匀的。
“西龙，还不睡？”林爱凤迷迷糊糊地问。
“睡了。”他脱了鞋，轻手轻脚地上了炕，躺在林月旁边。林月动了动，又睡了。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和猫头鹰的叫声，慢慢睡着了。梦里，林月长大了，跟铁蛋一起在院子里跑。林月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红棉袄，笑得跟林爱凤一样。他站在门口看着，心里想，这就是他的日子。有媳妇，有儿子，有闺女。有山，有林，有林场。有干不完的活，有说不完的话，有喝不完的酒。这日子，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