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参展回来没几天，王慧慧那边就传来了消息——她替林场申报的“省着名商标”，批下来了。
消息是赵虎子从省城带回来的。那天他开着皮卡车去省城送货，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跳下车，顾不上卸货，先跑到张西龙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大信封，脸上的笑跟捡了钱似的。
“西龙哥！批了！批了！”
张西龙正在办公室里跟大嫂对账，闻言抬起头：“啥批了？”
“‘山海牌’！省着名商标！批了！”赵虎子把信封拍在桌上，喘着粗气。
张西龙放下账本，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正式文件，白纸红头，盖着省工商行政管理局的大印。文件上写着：经审核，向阳林场所属“山海牌”商标，符合省着名商标认定条件，现予认定，有效期三年。下面附着一张证书，红底金字，烫着“山海牌”三个大字，旁边是“省着名商标”几个小字。
张西龙把证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微微有些抖。他把证书递给大嫂。大嫂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山、海、牌、省、着、名、商、标。”念完了，抬起头，眼圈红了。
“西龙，咱的牌子，是省着名商标了？”
“是了。”张西龙点了点头。
大嫂把证书捧在手里，像捧着个宝贝。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张西龙第一次跟她提“办个商标”的时候，她还问“商标是啥”。张西龙说“就是牌子”。她说“咱的牌子不就是‘山海屯’吗”。张西龙说“得注册了才算数”。那时候她不懂，但也没多问。后来王慧慧去省城跑了几个月，把“山海牌”注册下来了。她记得那天张西龙把注册证锁进保险柜里，说“这是咱的脸面”。如今，“脸面”升级了——从注册商标变成了省着名商标。
“虎子，这证书，你从哪儿拿的？”张西龙问。
“慧慧姐让我带回来的。她说，省里刚批下来，证书还没焐热呢。她那边先替林场领了，让我带回来给你看。”
张西龙点了点头。他走到办公室的墙边，把那张“先进集体”的奖状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把“省着名商标”的证书挂上去。挂好了，退后几步，看了半天。那证书红底金字，在墙上亮堂堂的，跟那几张奖状排成一排，气派得很。
“好。”他说。
消息传开后，林场上下都高兴坏了。栓柱从巡护队回来，听说这事，咧着嘴笑：“省着名商标！西龙哥，咱这牌子，算是打出名堂了！”
“啥打出名堂。”张西龙笑了，“就是个商标。”
“商标就是名头。”栓柱说，“有名头，东西才卖得上价。”
张西龙没接话，但心里是高兴的。
晚上，张西龙给王慧慧打了个电话。王慧慧在那头说：“西龙哥，证书你看了？”
“看了。”
“省着名商标，有效期三年。三年后还得重新认定。但只要咱的东西好，年年都能评上。”王慧慧说，“我打算在省城的店里搞个宣传，把证书挂出来，让客人看看。再在报纸上登个广告，就说‘山海牌’是省着名商标。这样，咱的东西在省城就更好卖了。”
“行。”张西龙说，“你看着办。”
“还有，”王慧慧说，“我想在省城再开一家店。东城那边有个铺面，位置好，租金也合适。趁着‘省着名商标’的热乎劲儿，开张肯定火。”
张西龙想了想。王慧慧去年开了西城店，生意好。再开一家东城店，省城就三家店了。他问：“人手够吗？”
“够。”王慧慧说，“赵虎子在地区锻炼了几年，能独当一面了。我打算让他回来帮我，一个管东城，一个管西城。”
张西龙点了点头：“行。你安排。”
挂了电话，张西龙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张证书。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他第一次去县城卖山货。那时候没有牌子，没有商标，拿麻袋装着蘑菇木耳，蹲在集市的角落里，等人来问价。贩子来了，压价压得厉害，一斤蘑菇给八毛，爱卖不卖。他蹲在那儿，看着贩子把蘑菇倒进自己的大筐里，转手卖一块五。那时候他就想，要是有一天，自己能有自己的牌子，自己的店，自己的价格，那该多好。
如今，他有了。不光有了，还成了省着名商标。
“西龙，想啥呢？”林爱凤端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
“想以前。”他接过汤，喝了一口，是黄芪炖鸡汤，鲜得很。“想当年在县城集市上卖蘑菇的事。”
林爱凤坐在他旁边：“那时候你连个摊位都没有，蹲在路边，跟个要饭的似的。”
“可不是。”张西龙笑了，“那时候谁能想到，咱‘山海牌’能成省着名商标？”
“我就能想到。”林爱凤说。
张西龙看了她一眼：“你咋能想到？”
“因为你干啥都认真。”林爱凤说，“卖蘑菇也认真，打猎也认真，开店也认真。认真的人，迟早能成事。”
张西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比省着名商标还值钱。”
林爱凤白了他一眼：“少贫嘴。喝汤。”
张西龙喝完汤，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院子里。远处，老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王三炮教他打猎，说“打猎要认脚印，认兽路，认风向”。如今，他认得了。他认得了山，认得了林，认得了人，也认得了市场。他知道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不好卖；什么价格合适，什么价格不合适；什么客人该热情，什么客人该客气。这些，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本事。
“爱凤。”他叫了一声。
“嗯？”
“明天，把那张证书多印几份。给省城的店、地区的店、县城的店，都寄一份。让他们挂在店里。”
“行。我明天去县城印。”
“还有，”张西龙转过身，“让慧慧在省城报纸上登个广告。就说‘山海牌’是省着名商标。让全省的人都知道。”
“好。”林爱凤点了点头。
第二天，大嫂把证书拿到县城，印了十几份。张西龙让赵虎子给各家店送去。省城的王慧慧收到证书，立刻挂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地区的赵虎子收到证书，也挂上了。县城的林爱凤收到证书，挂在了柜台后面。连林场的小卖部都挂了一份。
“西龙，这证书一挂，店里人气都不一样了。”林爱凤从县城打电话来说，“客人进来先看见证书，再看货，买得痛快多了。”
“那就好。”张西龙笑了。
过了几天，王慧慧从省城打电话来，说广告登出去了，效果很好。省城的人看见报纸上写着“山海牌”是省着名商标，来店里买东西的人多了不少。尤其是即食海参和林蛙油，卖得飞快。
“西龙哥，东城那个铺面，我租下来了。下个月开张。”王慧慧说。
“这么快？”
“赶早不赶晚。趁着‘省着名商标’的热乎劲儿，开张肯定火。”
张西龙笑了：“行。你安排。开张那天我去。”
挂了电话，张西龙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张证书，站了一会儿。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他第一次跟林爱凤说“我想办个商标”的时候，林爱凤问他“商标是啥”。他说“就是牌子”。她说“咱的牌子不就是‘山海屯’吗”。他说“得注册了才算数”。那时候，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底。商标注册要花钱，要跑腿，要等审批。万一批不下来呢？但他还是去办了。因为王慧慧说“咱的东西好，得有个名头”。因为王三炮说“有名头，才走得远”。因为林爱凤说“你干啥都认真，认真的人迟早能成事”。
如今，商标批下来了，省着名商标也批下来了。林场的东西，卖到了省城，卖到了地区，卖到了县城。还有人从外省来订货。他想起王三炮那句话——“有名头，才走得远。”如今，名头有了，路也走得远了。
林爱凤端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还不睡？”
“睡了。”他接过汤，喝了一口，是五味子鸡汤，酸甜可口。
“想啥呢？”
“想以前。”他说，“想咱刚办商标的时候。”
“那时候你还不敢跟人说。”林爱凤笑了。
“那时候心里没底。”张西龙老实地说。
“现在有底了？”
“有了。”他点了点头，“有底了。有这张证书，有这些店，有这些人，有这片林子。我啥都不怕了。”
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院子里。远处，老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张西龙喝完汤，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挂在老林子的树梢上，又圆又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办公室，往家走。铁蛋已经睡了，小拳头攥着被角。他轻手轻脚地上了炕，躺在铁蛋旁边。林爱凤也躺下了，挨着他。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躺着。张西龙闭上眼，慢慢睡着了。梦里，墙上的那张证书变成了很多张，挂满了林场的每一间屋子。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山海牌”。每一张都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