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爱凤回屯教手艺之后，大嫂的妇女工作也跟着上了个台阶。原本她只管着识字班和调解队，如今又添了一摊子——妇女生产合作社。赵二嫂、孙婶子、李嫂、王二妮她们学了即食海参的手艺，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一天做出十罐八罐。但手艺是手艺，真要变成钱，还得有人张罗。大嫂二话不说，把这摊子接了过来。
她先去找老支书，把屯部旁边那间空屋子借了下来。那屋子以前是仓库，堆了几年杂物，落满了灰。大嫂带着赵二嫂和孙婶子，扫了两天，把墙刷了，窗户擦了，地扫了，又在墙角盘了个大灶，架了一口大锅。张西营从林场捎来几块木板，打了四张长条桌，往屋里一摆，像模像样的。大嫂还给这间屋子起了个名——“山海屯妇女生产合作社”。牌子是张西营用烙铁烫的，钉在门框上，黑底黄字，正正经经的。
“嫂子，这牌子一挂，咱就是正经作坊了。”赵二嫂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牌子，笑得合不拢嘴。
“啥正经作坊。”大嫂摆摆手，“就是给你们找个地方干活。”
“干活也得有个名号。”孙婶子走过来，拍拍牌子，“没名号，干出来的东西卖不上价。”
大嫂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去找张西龙，让林场帮着出一笔钱，买了一批原料——干海参、枸杞、红枣、包装盒、标签。张西龙二话没说，从林场账上支了钱，又让赵虎子开车把东西送了过来。
“嫂子，这钱算林场借给你们的。等你们挣了钱，再还。”张西龙说。
“行。”大嫂应得干脆，“借的钱，一定还。不占林场便宜。”
“不是占便宜。”张西龙笑了，“是林场支持你们。你们做大了，林场也跟着沾光。”
原料到了之后，大嫂把妇女们分成三组。赵二嫂带一组，负责泡发海参——泡、洗、剖肚、去肠，一样一样地来。孙婶子带一组，负责熬鸡汤、煨海参、加枸杞红枣。李嫂带一组，负责装罐、封口、贴标签。三组人流水作业，各管一道工序，做得又快又好。
头一天开工，大嫂站在屋子中间，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咱这是‘山海牌’，不是路边摊。海参要泡透，鸡汤要熬浓，火候要正好。谁做不好，砸了牌子，别怪我翻脸！”
“嫂子，您放心！”赵二嫂一边泡海参一边说，“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对！听嫂子的！”孙婶子跟着喊。
李嫂没说话，但手上的活儿利索得很——一罐一罐地装，一盒一盒地封，贴标签的时候，手都不带抖的。
头一批做了三天，出了五十罐。大嫂挨个检查——海参泡透了，鸡汤熬浓了，火候煨到了，枸杞红枣放得足足的。她打开一罐尝了尝，点了点头：“行。赶上爱凤做的了。”
赵二嫂凑过来：“嫂子，这能卖多少钱？”
“爱凤说了，三十块一罐。五十罐就是一千五。”大嫂说。
赵二嫂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五！”
“这才刚开始。”大嫂说，“你们做顺手了，一个月能做多少？”
赵二嫂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三组人，一天二十罐，一个月……六百罐？”
“六百罐，就是一万八。”大嫂说。
妇女们全都愣住了。一万八——搁在屯里，够一家人挣好几年的。
“嫂子，你没算错？”孙婶子的声音都在抖。
“没算错。”大嫂说，“但这钱不是白来的。得干活，得干好。谁干得多，谁分得多。谁偷懒，谁就少拿。”
“那咋分？”李嫂问。
大嫂早想好了：“按件算。泡发一组，一罐给两块钱。熬制一组，一罐给三块。装罐一组，一罐给一块五。剩下的钱，留一部分做原料本，留一部分还林场的借款，剩下的当公基金，修路、买煤、给屯里老人买东西。”
“行！”妇女们齐声应道。
大嫂把账本拿了出来——那是她在林场记账用的那种黑皮本子，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谁做了多少罐，该拿多少钱，哪天领的钱，都记得明明白白。她说：“账目公开，每月张榜。谁有疑问，随时来查。”
“嫂子，你这账比生产队会计记得还清楚。”赵二嫂说。
“那是。”大嫂得意了，“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妇女生产合作社开工之后，大嫂更忙了。她每天早上先去屯里，给三组人派活，检查头一天的产品质量，记好账，然后回林场管食堂、管仓库。下午再跑一趟屯里，看看进度，帮着搭把手。晚上还要在识字班上课，教妇女们认字、算账。
“嫂子，你一天跑好几趟，累不累？”秀芝心疼地说。
“不累。”大嫂擦擦汗，“比在屯里种地轻省多了。”
一个月后，第一批货交到了林场。赵虎子开着皮卡车来拉，五十罐海参，装了满满一车斗。他看了看那些罐子，又看了看妇女们，竖起大拇指：“嫂子，你们这活儿，干得漂亮！”
“那是！”大嫂把账本递给他，“你拿回去给西龙看，账目清清楚楚。”
赵虎子把货拉回林场，又转运到县城和省城。林爱凤在县城的店里上架，王慧慧在省城的店里上架。没过几天，赵虎子又来了，这回开着空车，手里拿着电话记录。
“嫂子！慧慧姐打电话来了，说那五十罐海参，一个星期就卖光了！让咱们再做一百罐！”
大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百罐？行！咱们做得出来！”
赵二嫂凑过来：“嫂子，慧慧姐没说别的？”
“说了。”赵虎子笑了，“她说，‘山海屯的妇女，真厉害！’”
赵二嫂的眼圈红了，转过身去假装擦汗。孙婶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但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大嫂把大伙儿召集起来，把消息说了。妇女们欢呼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开工。
“别急。”大嫂压了压手，“慧慧说了，要一百罐。咱们分分工，五天之内做出来。赵二嫂，你带人泡发，五十斤干海参，泡透了。孙婶子，你带人熬鸡汤，十只老母鸡，先熬出汤来。李嫂，你带人准备包装，罐子、盒子、标签，一样不能少。”
“行！”三个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五天，妇女生产合作社灯火通明。白天干，晚上也干。大嫂白天在林场忙完，晚上就过来盯着。她坐在灶台旁边，一边烧火一边跟大伙儿聊天。赵二嫂泡海参泡得手都皱了，孙婶子熬鸡汤熬得眼睛都红了，李嫂贴标签贴得手指头都麻了。但没人抱怨——她们心里美。自己做的东西，能卖到省城去，能挣到钱，能养家。这种感觉，比什么都强。
第五天傍晚，一百罐海参整整齐齐地摆在长条桌上。大嫂挨个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行。打包吧。”
赵虎子开着车来拉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一百罐海参装上车，又递给大嫂一个信封：“嫂子，这是上次五十罐的钱。西龙哥说了，这回一百罐的钱，等卖完了再给。”
大嫂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她数了数，一千五百块，一分不少。她把钱放在桌上，看着妇女们。
“嫂子，钱到了？”赵二嫂凑过来。
“到了。”大嫂说。
“那……咋分？”
大嫂把账本翻开，一笔一笔地算。泡发组，五十罐，一罐两块，一百块。熬制组，五十罐，一罐三块，一百五十块。装罐组，五十罐，一罐一块五，七十五块。加起来，三百二十五块。
“剩下的呢？”孙婶子问。
“剩下的，”大嫂说，“留一部分做原料本，留一部分还林场的借款，剩下的当公基金。”
“那也有不少。”李嫂说。
“对。”大嫂把剩下的钱分好，装进三个信封，“原料本留两百，还林场借的原料钱五百，剩下的四百七十五块，当公基金。公基金存着，以后修路、买煤、给屯里老人买东西。”
妇女们点了点头，没人有异议。大嫂又把各组的工钱分了——赵二嫂一百块，孙婶子一百五十块，李嫂七十五块。三个人接过钱，手都在抖。
“嫂子，这钱……真多。”赵二嫂的声音有些哽咽。
“自己挣的。”大嫂说，“拿着。”
赵二嫂把钱揣进怀里，眼圈红了。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屯里，伸手跟男人要钱，看男人脸色。如今自己挣了钱，想买啥买啥，腰杆硬了。
“嫂子。”孙婶子走过来，拉着大嫂的手，“谢谢你。”
“谢啥。”大嫂摆摆手，“你们自己干的。”
“是你领着干的。”孙婶子认真地说，“没你张罗，我们啥也干不成。”
大嫂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我领着头，你们跟着干。咱屯里的妇女，不比谁差。”
夜里，大嫂回到家，张西营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上了炕，躺在丈夫旁边。张西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回来了？”
“嗯。”
“累不累？”
“不累。”她看着天花板，心里想，赵二嫂今天拿了一百块，孙婶子拿了一百五十块，李嫂拿了七十五块。她们拿着钱的时候，手都在抖，眼圈都红了。这些钱，是自己挣的。她想起自己当年在屯里，跟张西营结婚的时候，连件新衣裳都买不起。后来跟着张西龙搞合作社，搞林场，才一步步好起来。如今，她也能领着屯里的妇女挣钱了。这日子，真是一天一天在变好。
“当家的。”她轻声叫。
“嗯？”
“你说我是不是比以前强了？”
张西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你一直都很强。”
大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摸了摸丈夫粗糙的脸，他的呼吸很匀，又睡着了。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柳树上，洒在屯里那间挂着“山海屯妇女生产合作社”牌子的屋子上。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响起来了，一声一声的。大嫂闭上眼，心里想，明天，还得去屯里。赵二嫂的组要泡新海参了，孙婶子的组要熬新鸡汤了，李嫂的组要准备新包装了。事多着呢。但她不怕。她是孙桂香，山海屯的妇女主任，林场的财务总管，张西营的媳妇，铁蛋的大娘。她能顶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