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开课之后，张西龙连着忙了好几天——草药园要施肥，林蛙沟要加固，鱼塘要投新鱼苗，木工坊赶订单，收购站收药材，还有巡护队天天进山。他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林爱凤心疼他，每天晚上都给他留一碗汤，等他回来喝。
但林爱凤自己也没闲着。她在县城和屯里两头跑——县城的店要盯着，屯里的妇女识字班要上课，食堂的账要记，铁蛋要带。忙归忙，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屯里的妇女们，光认字还不够，得教她们手艺。认了字，能看信能记账；学了手艺，能挣钱能养家。两样都有了，日子才算真正过起来。
“西龙，我想回屯里教妇女们做即食海参。”晚上，林爱凤跟张西龙商量。
张西龙正坐在炕沿上泡脚，闻言抬起头：“教她们做即食海参？”
“对。”林爱凤坐在他旁边，掰着手指头说，“咱林场现在卖的即食海参，都是用鸡汤煨的，加了枸杞和红枣。这东西好做，屯里的妇女们学了，可以自己做了卖。咱林场帮着收，拿到县城和省城的店里卖。她们挣了钱，林场也多了货源。”
张西龙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但有一条——配方不能全教。咱的即食海参是‘山海牌’的招牌，配方传出去，别人仿了咋办？”
林爱凤瞪了他一眼：“你这人，咋这么小气？屯里都是自家人，教她们个大概的法子就行。再说，她们学会了，做出来卖给咱林场，贴上‘山海牌’，不还是咱的？”
张西龙笑了：“行，你说得对。那就教。你打算啥时候去？”
“明天。带点原料过去，让她们先尝尝，再教她们做。”
“带谁去？”
“秀芝跟我去。她学得快，能帮我搭把手。”
第二天一早，林爱凤和秀芝带着两篮子即食海参原料——干海参、鸡汤、枸杞、红枣——往山海屯去了。栓柱开车送的，车斗里还装着几箱从县城店里拿回来的包装盒和标签。
到了屯里，林爱凤直接去了屯部那间妇女识字班的屋子。大嫂早就在那儿等着了，还叫来了赵二嫂、孙婶子、李嫂、王二妮，还有几个年轻媳妇，一共十来个人。屋里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铺着干净的布，灶台也收拾好了，锅碗瓢盆都备齐了。
“爱凤来了！”大嫂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篮子，“东西都带来了？”
“带来了。”林爱凤把篮子放在桌上，把干海参、鸡汤、枸杞、红枣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今天教大家做即食海参。这东西在省城卖得好，一盒一百多块。咱屯里的妇女要是学会了，自己做了卖，也是一条来钱的道。”
妇女们一听“一盒一百多块”，眼睛都亮了。赵二嫂第一个凑过来：“爱凤，这东西真能卖那么多钱？”
“能。”林爱凤说，“但得做得好。做得不好，卖不上价，还砸了‘山海牌’的招牌。”
“那你快教我们！”孙婶子急着说。
林爱凤笑了笑，挽起袖子，站在灶台前：“先看我做一遍。第一，干海参要提前泡发。泡两天，每天换水，泡到软了为止。泡好了，剖肚去肠，洗净沙子。”
她从盆里捞出一只泡好的海参，拿在手里，用刀轻轻剖开，把里面的肠子和沙子挤出来，又用清水冲了冲。动作利索，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第二，鸡汤要提前熬好。用老母鸡，加姜片、葱段，小火熬两个时辰，熬到汤浓了，撇去浮油。”
她从带来的罐子里倒出一碗鸡汤，浓白浓白的，香气扑鼻。
“第三，把泡好洗净的海参放进鸡汤里，加枸杞、红枣，小火慢煨。煨一个时辰，让海参吸饱了汤味。”
她把海参放进锅里，加上鸡汤、枸杞、红枣，盖上锅盖，灶膛里添了柴火，慢慢煨着。妇女们围在灶台旁边，伸着脖子看，一边看一边问。
“爱凤，这火候咋掌握？”赵二嫂问。
“不能大。大了海参就烂了，不成形。”
“那咋知道煨好了？”
“用筷子扎一下。能扎透，但还有点韧劲，就好了。”
妇女们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等海参煨好了，林爱凤揭开锅盖，一股鲜香的味道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她用筷子把海参一只一只地夹出来，放在盘子里，又舀了一勺汤浇在上面。那海参黑亮亮的，软颤颤的，汤汁浓白，枸杞红艳艳的，看着就馋人。
“尝尝。”林爱凤把盘子递给大家。
妇女们一人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赵二嫂嚼了嚼，眼睛瞪得溜圆：“哎呀！这海参，鲜！软！比肉还好吃！”
“比我在县城饭店吃的都好吃！”李嫂也夸。
孙婶子吃完一块，又夹了一块：“爱凤，你这手艺，绝了！”
林爱凤笑了：“啥手艺，就是琢磨出来的。你们学会了，做得比我还好。”
接着，林爱凤手把手地教她们做。赵二嫂泡海参，孙婶子熬鸡汤，李嫂煨火候，王二妮负责装罐。十来个人分工合作，忙得热火朝天。林爱凤在旁边看着，一一指点——水放多了，火太大了，时间不够，味道淡了。她不急不躁，耐心得很。
“爱凤，你比桂香姐还有耐心。”赵二嫂说。
“我当年学的时候，比你们还笨。”林爱凤笑了，“我第一次做即食海参，煨过了火，海参烂得跟泥似的，一锅全倒了。后来练了十几回，才做出样子来。”
妇女们听了，心里踏实了——原来林爱凤也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就会。
做了整整一上午，第一批即食海参出炉了。虽然品相没有林爱凤做的好，但味道已经八九不离十了。林爱凤让她们每人装了两罐，贴上“山海牌”的标签，准备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爱凤，这海参咋卖？”赵二嫂问。
“你们自己做，自己做主。但卖给林场的话，我给统一价——一罐三十块。”林爱凤说，“你们做多少，林场收多少。贴上‘山海牌’，拿到县城和省城卖。”
妇女们算了算——一罐三十块，做十罐就是三百块。一个月做二十罐，就是六百块。六百块，搁在屯里，够一家人大半年的开销。
“我做！”赵二嫂第一个表态。
“我也做！”孙婶子跟着说。
“我家里有灶，我收拾出来。”李嫂说。
“我帮你。”王二妮对李嫂说。
大嫂站在旁边，看着妇女们热火朝天的样子，心里高兴。她对林爱凤说：“爱凤，你这手艺教得好。比我在识字班上教认字还受欢迎。”
“认字有用，手艺也有用。”林爱凤说，“两样加起来，日子才能过好。”
中午，大嫂留林爱凤和秀芝在屯里吃饭。赵二嫂炖了一锅野猪肉——那是上次张西龙分给屯里的，赵二嫂一直舍不得吃，今天特意炖了。又炒了几个菜，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妇女们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热闹得很。
“爱凤，你说我们做的海参，真能卖出去？”赵二嫂还是有些不放心。
“能。”林爱凤说，“省城的店一天卖好几十罐，供不应求。你们做多少，那边要多少。”
“那咱就干！”赵二嫂一拍桌子。
“干！”妇女们齐声说。
下午，林爱凤和秀芝要回林场了。妇女们送到屯口，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爱凤，下回啥时候来？”孙婶子问。
“过几天。等你们第一批做好了，我来看看，帮你们把关。”
“行！那我们加紧做！”
林爱凤上了车，从车窗里伸出手，跟她们挥手告别。车开动了，妇女们站在屯口，看着车越来越远。赵二嫂忽然喊了一嗓子：“爱凤！谢谢你了！”
林爱凤从车窗里探出头：“谢啥！都是姐妹！”
回到林场，天已经快黑了。张西龙从巡护队回来，正在院子里洗手。看见林爱凤回来，问：“咋样？”
“好着呢。”林爱凤笑了，“赵二嫂、孙婶子、李嫂，都学会了。过几天就能出第一批货。”
“行。”张西龙擦了擦手，“到时候让虎子去收，拿到县城和省城卖。”
“嗯。”林爱凤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张西龙，“西龙，你说屯里的妇女们，学会了做海参，以后日子能好起来不？”
张西龙想了想：“能。光靠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有了手艺，农闲的时候做海参，能多挣不少。”
“那就好。”林爱凤笑了，“我当年也是从屯里出来的，知道屯里妇女的苦。手里没钱，说话都不硬气。要是能自己挣点，腰杆就直了。”
张西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做得对。”
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院子里，铁蛋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娘！你回来了！”
“回来了。”林爱凤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今天学啥了？”
“学了‘人’字！”铁蛋比划着，“一撇一捺，互相撑着。”
“对。”林爱凤亲了亲他的脸蛋，“人就是互相撑着。你撑我，我撑你。日子才过得起来。”
铁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里，张西龙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的账记完。林爱凤端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还不睡？”
“快了。”他喝了口汤，是海参汤，鲜得很，“今天教屯里妇女做海参的事，我记了一下。等她们出了货，得定个规矩——谁做得好，谁做得差，得有个标准。不能砸了‘山海牌’的牌子。”
“你说得对。”林爱凤坐在他旁边，“我过几天去收的时候，一个一个地验。合格的收，不合格的退回去重做。”
张西龙点了点头：“还得教她们怎么包装。包装好了，才卖得上价。”
“我教了。今天教了她们贴标签，装盒子。下次教她们怎么封口，怎么装箱。”
张西龙放下碗，握住她的手：“爱凤，你越来越能干了。”
林爱凤脸红了：“啥能干，就是瞎忙。”
“瞎忙都能忙成这样，认真忙还得了？”
林爱凤笑了，靠在他肩膀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院子里。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张西龙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挂在老林子的树梢上，又圆又亮。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林爱凤还是个不敢跟人说话的小媳妇。如今，她能管店，能管人，能教手艺，能独当一面了。这变化，比他打了多少猎物都值得。
“睡吧。”他说。
“嗯。”林爱凤站起来，跟他一起回了屋。铁蛋已经睡了，小拳头攥着被角。张西龙轻手轻脚地上了炕，躺在铁蛋旁边。林爱凤也躺下了，挨着他。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躺着。远处，老林子里传来风声和猫头鹰的叫声。张西龙闭上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