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的妇女生产合作社办得红红火火的时候，省城那边也传来好消息——王慧慧的新店找好了。
这事张西龙已经惦记了大半年了。省城原有的两家店——“山海珍品·参茸店”和“山海楼”野味馆——生意都好，尤其是“山海楼”，天天爆满，周末更是排不上号。王慧慧在电话里说了好几回：“西龙哥，省城的人认‘山海’牌，咱的东西不愁卖。但两家店太少了，东城的人嫌远，西城的人嫌远。要是在西城再开一家，生意肯定好。”
张西龙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开新店不是小事——得找地方，得装修，得招人，得备货。钱倒不是问题，林场这几年攒了些家底，省城的店也挣了不少。关键是得有人盯着。王慧慧一个人管两家店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再开一家，她忙得过来吗？
“慧慧，你那边人手够不？”张西龙在电话里问。
“够。”王慧慧说，“赵虎子在这边帮了半年，业务都熟了。我打算让他回省城来，专门管新店。我两边跑，盯着大局。”
张西龙想了想，赵虎子在省城待过两年，业务熟，人也机灵，能独当一面。但赵虎子现在管着林场的收购站和运输，他一走，那边谁顶？
“虎子走了，收购站让谁管？”
“让建国管。他心细，账目清楚，收药材正合适。运输让铁柱管。他力气大，开车稳，跑县城和省城都没问题。”
张西龙点了点头。刘建国跟着佟德胜学了几年采参认药，对药材的品质鉴别很在行。让他管收购站，正合适。铁柱虽然话不多，但做事踏实，开皮卡车跑了几年，路熟得很。
“行。就这么定。你那边先找地方，找到合适的告诉我，我去看看。”
王慧慧在省城西城转了好几天，最后看中了一个铺面。那铺面在一条新修的商业街上，离省城最大的居民区不远。街是新街，路宽，人流量大，而且周边还没有像样的山货店和参茸店。铺面上下两层，一楼做店面，二楼做仓库和办公室。租金不便宜，但王慧慧算过账——按周边的消费水平，一天的营业额至少能上千。一个月下来，刨去租金和人工，还能剩不少。
“西龙哥，这地方好。您来瞅瞅？”
张西龙去了省城。王慧慧带他到那条街上转了一圈。张西龙站在铺面门口，看了看左右——左边是一家新开的百货商店，右边是一家饭店，对面是一个公交站。人来人往，确实热闹。
“行。”张西龙说，“租下来。”
“不再看看别的？”王慧慧问。
“不用。你看中的，准没错。”
王慧慧笑了。她跟房东谈好了价钱，签了三年的合同。接下来是装修。她找了一个施工队，把铺面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地面铺了瓷砖，墙面刷了乳胶漆，天花板装了日光灯，货架和柜台都是新打的。她还特意留了一面墙，挂着张西营雕的根雕——一只展翅的鹰，一只卧着的鹿，还有一幅山水浮雕。她说：“咱‘山海牌’不光卖货，还卖文化。”
装修期间，赵虎子从林场赶来了。他开着皮卡车，拉着几箱货——林场的药材、山货、野味加工品、即食海参、林蛙油、蜂蜜。还有张西营新雕的一批根雕——笔筒、烟斗、茶盘、小摆件，都是适合摆在店里卖的。
“慧慧姐，货到了。”赵虎子把箱子搬进店里，一件一件地摆上货架。
王慧慧站在货架前，一件一件地检查。她拿起一盒即食海参，看了看包装——牛皮纸盒，上面印着“山海牌”的商标和一座山一片海的图案。她点了点头：“这包装好，比前年的强多了。”
“那是。西龙哥专门让慧慧姐设计的。”赵虎子说。
王慧慧笑了：“啥我设计的，是大家一起琢磨的。”
货摆好了，王慧慧又招了几个店员。她亲自面试，亲自培训。培训的内容很细——怎么跟客人打招呼，怎么介绍产品，怎么帮客人挑货，怎么收钱记账。她还定了几条规矩：第一，不许对客人冷脸；第二，不许卖假货；第三，不许私吞货款。谁犯了，立刻走人。
“王经理，您这要求，比大商场还严。”一个新来的姑娘说。
“严啥。”王慧慧说，“咱‘山海牌’是省着名商标，不能砸了牌子。客人信咱，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开张那天，张西龙从林场赶来了。林爱凤也来了，带着铁蛋。王慧慧穿了件新做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盘在脑后，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银耳环——是张西龙让林爱凤从县城捎来的，说是“给慧慧的贺礼”。她站在店门口，看着张西龙和林爱凤从车上下来，笑着迎上去。
“西龙哥，嫂子，你们来了。”
“慧慧，你这店，真气派！”林爱凤打量了一下店面，啧啧称赞。
“嫂子，您别夸我了。进来看看。”
张西龙走进店里，转了一圈。货架上的货摆得整整齐齐，每一种都贴着“山海牌”的标签。根雕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那只展翅的鹰立在柜台正中，翅膀张开，头昂着，像是在看着进来的每一个人。灯光照在根雕上，把木头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好。”张西龙说。
“就一个‘好’？”王慧慧问。
“好得不知道咋夸了。”张西龙笑了。
开张仪式很简单——没有舞狮，没有锣鼓，就是放了一挂鞭炮。鞭炮响过之后，客人就陆续进来了。头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太太，满头银发，穿着一件干净的黑棉袄。她在店里转了一圈，停在根雕前面，看了半天。
“这鹰，谁雕的？”老太太问。
“我们林场的张师傅雕的。他是省里有名的根雕艺术家。”王慧慧介绍。
“艺术家？”老太太凑近看了看，“这鹰，跟活的一样。多少钱？”
王慧慧报了个价。老太太没还价，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数了钱，买下了。她说：“我老伴生前喜欢鹰。他走了三年了。我买回去，放在他照片前面。”
王慧慧把鹰用软布包好，装进纸盒里，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去，抱在怀里，走了。
赵虎子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老太太的背影，轻声说：“慧慧姐，这老太太，有故事。”
“谁没有故事。”王慧慧说，“咱林场的东西，不光是货，还是情。客人买回去，是当念想用的。”
赵虎子点了点头。
到了中午，店里的客人多起来了。有买药材的，有买山货的，有买野味加工品的，还有专门来看根雕的。王慧慧和赵虎子一人守一个柜台，忙得不可开交。林爱凤也帮着招呼客人——她嘴甜，跟谁都能聊几句，客人买了东西还舍不得走。铁蛋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本图画书，安安静静地看。偶尔有客人逗他，他就抬起头，认真地回答：“我爹是林场的场长。这些根雕是我大伯雕的。”
客人笑了：“这孩子，真会说话。”
到了下午，店里的货卖出去小一半。王慧慧让赵虎子盘点，自己蹲在柜台后面算账。她一笔一笔地记，记完了，抬起头，对张西龙说：“西龙哥，你猜今天卖了多少钱？”
“多少？”
“一千五百多。”
张西龙愣了一下。他知道省城的人认“山海牌”，但没想到认到这个程度。一千五百多，搁在县城，够一个普通工人挣一年的。
“慧慧，你行。”他竖起大拇指。
“不是我行。”王慧慧说，“是咱的东西好。”
张西龙蹲下来，跟她一起看账本。他看着王慧慧的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跟当年在山海屯抄账本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账本上的数字，已经翻了好多倍。
“慧慧，你来省城几年了？”张西龙问。
王慧慧想了想：“六年了。从咱第一家店开张，我就在省城。”
“六年。”张西龙念了一遍，“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如今，能独当一面了。”
王慧慧笑了：“西龙哥，你这话说得跟个老头子似的。”
“我本来就是老头子。”张西龙说，“我都二十七了。”
“二十七就老头子？那我二十三，不也成老太太了？”
两个人都笑了。
晚上，王慧慧在“山海楼”摆了一桌，请张西龙、林爱凤和赵虎子吃饭。菜是王慧慧点的——红烧野猪肉、炖狍子肉、清蒸海鱼、葱烧海参，还有一锅蘑菇炖小鸡。都是“山海楼”的招牌菜。
“慧慧，你这店里的菜，比林场食堂做的还好。”林爱凤尝了一口红烧野猪肉。
“那是。厨师是专门请的，以前在省城大饭店干过。”王慧慧说。
“那你的工资够开吗？”
“够。生意好，工资高，厨师也愿意来。”
铁蛋坐在张西龙腿上，用勺子舀着鸡汤喝。他喝了一口，抬起头，认真地说：“慧慧姑姑，这汤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王慧慧给他又盛了一碗。
铁蛋喝完了汤，又吃了两块海参，小肚子圆鼓鼓的。他靠在张西龙怀里，很快就困了，眼睛一眨一眨的，最后闭上了。
“睡了？”林爱凤问。
“睡了。”张西龙把他抱好，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王慧慧看着铁蛋的睡脸，忽然说：“西龙哥，你说铁蛋长大了，会干啥？”
张西龙想了想：“干啥都行。只要他愿意。打猎也行，种药也行，开店也行。他自己选。”
“那你希望他干啥？”
张西龙沉默了一会儿：“我希望他念书。念很多书。比我念得多。”
王慧慧点了点头：“我也是。”
林爱凤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她心里想，张西龙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念多少书。他虽然脑子好，学什么都快，但底子薄，看文件费劲，写信也费劲。他不希望铁蛋也吃这个亏。
“慧慧。”张西龙忽然说。
“嗯？”
“你这些年，在省城，不容易。”
王慧慧愣了一下，眼圈有些红。她端起酒杯，站起来：“西龙哥，嫂子，我敬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
张西龙端起酒杯，跟她碰了碰：“是你自己有本事。”
“是你们给我机会。”
“机会给你了，抓住是你自己的本事。”
王慧慧把酒喝了，坐下了。她看着张西龙，看着林爱凤，看着熟睡的铁蛋，心里想，这六年，她从一个屯子里的姑娘，变成了省城的经理。她管着两家店，几十号人，一年经手几十万的货。她学会看账本，学会跟人谈生意，学会管人，学会处理各种麻烦。但她没忘本。她记得自己是从山海屯出来的。记得张西龙第一次带她去县城开店的时候，她连算盘都不会打。记得张西龙教她：“做买卖，第一是实在，第二是实在，第三还是实在。”
“西龙哥。”她又叫了一声。
“嗯？”
“我想在省城再开一家店。”
张西龙看着她：“再开一家？”
“对。西城这家店生意好，东城和北城也可以开。咱‘山海牌’的东西，省城的人认。开一家火一家。”
张西龙想了想：“行。你看着办。但有一条——不能急。一家一家地开。开一家，稳一家。”
“我明白。”
张西龙站起来，把铁蛋递给林爱凤，走到窗前。省城的夜景比林场亮堂多了——到处是灯，车灯、路灯、楼房的窗户。远处的高楼像一个个黑黢黢的巨人，站在夜色里。他看着那些灯火，心里想，省城这么大，人这么多，市场这么大。林场的东西，能卖到每一个角落。
“慧慧。”
“嗯？”
“你这些年，辛苦了。”
王慧慧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西龙哥，我不辛苦。我愿意干。”
张西龙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王慧慧。她比六年前高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睛还是亮的，跟当年在山海屯抄账本的时候一样。
“慧慧，你长大了。”
王慧慧笑了：“西龙哥，你也老了。”
两个人都笑了。
夜里，张西龙和林爱凤住在店后面的宿舍里。铁蛋睡在中间，小拳头攥着被角。张西龙躺在旁边，听着窗外省城的声音——车声、人声、远处工地的机械声。跟林场的夜不一样。林场的夜是安静的，只有风声、水声、猫头鹰的叫声。但他听着这些声音，心里踏实。因为王慧慧在这儿，店在这儿。省城有了“山海牌”的根。
“西龙，睡吧。”林爱凤迷迷糊糊地说。
“嗯。”他闭上眼。明天，还得回去。林场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但他今天看了新店，看了慧慧，看了省城的市场。心里有底了。以后，省城还会开更多的店。林场的东西，会卖到更远的地方。但他不怕。有慧慧在，有虎子在，有这些年在林场攒下的底子，他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