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科考试,选拔人才。
皇后的话在耳边回荡:“陛下,您也好,先帝也好,甚至在往上的太宗皇帝也好,你们所有的努力,都是在处理太祖皇帝留下的弊病。”
“世家势大,威胁皇权。”
“可无论是激进的手段,还是温和的手段,都没有什么太好的效果,或者说都是治标不治本。”
“为什么?”
“因为无论如何兜兜转转,你们都是在世家划定的圈子里打转,能用的人,除了世家子弟还是世家子弟。”
“是,世家确实不是一个整体,内部也会争也会斗,可知道这些对您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您拉拢一些不得志的小世家,对抗大世家,胜了又如何?小世家会成长为新的大世家,您的继任者不过是换了一个世家斗。”
“在别人定下的规则里斗,斗赢了那叫奇迹,而奇迹百年难遇。”
皇帝反反复复的摩挲着自己写下的这八个字。
他生母出身低微,荒年家里遭了灾,父母为了换一口吃的把她卖了换粮食。
运气还不错,被大户人家买走做了丫鬟。
为奴为婢哪有轻松的,几分运气几分机灵,她成为了府里大姑娘的二等丫头。
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了,以后跟着大姑娘出嫁,要么大姑娘为了固宠,为了生子,把她给了姑爷做妾,要么把她配了小厮,跟着以后的丈夫帮着大姑娘打理嫁妆。
可人生的际遇就是这么奇妙,宫中选秀女,他的生母作为丫鬟跟着大姑娘入了宫,他不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反正最后的结果就是他的生母得到帝王宠幸,生下了他,原先的大姑娘却早就香消玉殒。
从一个被卖的农女到宫妃,给了他一个皇子的身份,就是那个女人能做到的全部了。
他没有强大的母家,也没有什么太强大的天赋,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前朝后宫都是透明的。
当然为此不甘过,可在他认命后,命运再次展现了它的奇妙,因为太过透明太过弱势,反而没有人针对他,几个兄长打生打死,最后让他白捡了皇位。
是幸运吗?
他得到皇位的第一时间是这么觉得的,狂喜不足以形容当时的心情,他整整一宿没睡,幻想着自己要如何如何大展拳脚。
从美梦中醒来是在第二天,快的让人以为现实才是梦境。
从他就不得不屈辱的接受太后的条件,迎娶皇后,之后将近十年,他都生活在太后的阴影里。
在这期间,他把太后作为需要打倒的敌人,他恐惧厌恶着太后,也无知无觉的从太后身上学着所有他认为能让他变得强大的东西。
甚至比太后更加的冷酷,狠辣,无情,舍弃一切阻碍他的。
他在与朝臣的周旋中,还变得越来越狡诈,喜怒不形于色,不能让人轻易的看透他。
他满意这样的自己,他觉得自己在一步步的强大,一步步的变得无坚不摧,一步步的走向胜利。
皇帝抬手捂住眼睛,遮住了所有可能外露的情绪。
内侍小心的进来禀报,说是太子殿下求见。
皇帝哑着嗓子道:“让他进来吧。”
太子听着皇帝沙哑的声音,进了内殿看着皇帝有些红的眼睛,想要说的话一时堵在了喉咙里。
好半响才说:“三天前,母妃请了平安脉。”
太子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皇帝没回答这话,他垂眸看着桌子上自己写下的字,向太子招手:“过来看看。”
太子迟疑了一下,凑过去了。
默念了一遍:“分科考试,选拔人才。”
一时之间没明白皇帝的意思。
皇帝注意到太子困惑的表情,也说不上自己出于什么心思,跟太子说:“你母亲是朕的原配发妻,可终此一生,她都不可能和朕合葬了。”
他情真意切道:“是朕无能,是朕对不住她。”
太子泪盈于睫,哽咽道:“母妃从来没怪过你,她常常跟我说,要努力学,要快点长大,才能帮父皇。”
皇帝长长的,长长的叹口气。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朕想给你母妃单独修建一座园寝,有独立院落,有陵门、享殿、配殿、围墙、石碑。安葬在皇陵一侧。”
这是皇后地宫的规格了。
太子能拒绝吗?
不能。
这件事皇帝和太子达成共识,皇帝才指着桌子上的字给他解释:“现在选官,都是靠着朝中官员的荐举,或者不定期的派人去各地品评人才,招揽贤遗。”
“朕打算改革选官的方式……”
太子有点明白了:“用考试的方式?”
皇帝点头:“对。所有人都可以参加。”
太子觉得自己有点明白皇帝的用意了,皇帝想让更多的人进入朝堂,改变朝中全是世家子弟的现状,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
需要考试做官的话,完全不考虑内容,最起码也需要读书认字。
除了世家,底层平民哪有认字的啊?
皇帝也不解释,只要有渠道有机会,人爆发出的潜力是不可估量的。
他的母亲绝不会是唯一。
他拍拍太子的肩膀:“饭是要一口口吃的,事情也是要一步步做的。”
“所有人里自然也包括宗室。”
太子本能的皱眉:“让宗室入朝为官吗?”
皇帝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三代以内的不放开,只放开三代以外的。在血缘上没出五服,但离皇室已经有些远了。”
“就是真的要选嗣子,也不可能轮到他们。”
“还有一点,一旦选择参加考试,入朝为官,降爵一等,禄米减半。”
“凡事被录用的宗室子弟,能够施展才华,一展抱负,会被派到地方任官。”
“他们的考核里,要加入一项文教。”
“让他们去全国各地兴办学堂……十年,或者二十年……会有一大批新鲜的血液涌入朝堂,他们在宗室创办的学堂读书识字,他们是天子门生,他们天然就该站在皇室一边,为皇室摇旗呐喊。”
太子听得目眩神迷,激动道:“父皇,如果这样的话……如果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怎么样呢?
太子一时找不准词语来描述自己恍惚窥见的未来,而且他现在只是太子,很多话也不能说。
他可没忘记这段时间,皇帝隐隐对他的提防,审视。
皇帝也不追问,只是意有所指道:“在这个过程中,一定是困难重重的。商鞅的军功爵位取代世卿世禄,刨了旧贵族的根基,后来他死了。”
“所有人都可以通过读书,通过考试做官,同样是在打破世家对知识的垄断,对官位的把持。”
“今天可以是你母妃,明天可能是朕,后天可能是你……朕不会被恐吓住,也不惧怕死亡。”
他重重的力道拍在太子身上,像是把厚重的期许放在太子肩上:“若天不假年,你要继续把朕未做完的事做完。”
太子嘴唇死死抿住,所以他母妃的死,是一次警告?!
愤怒仇恨替代了悲伤,太子甚至有一种他母妃死的伟大而壮烈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