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2月4日，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
宁强县城的硝烟还未散尽，东山观之巅却再度杀声震天，一场关乎整个陕南战役开局的制高点争夺战，彻底进入白热化。
东山观作为宁强东侧唯一的天险，山势陡峭、易守难攻，山顶的三座砖石碉楼互为犄角，山腰三道战壕层层设防，是扼守县城的咽喉要地。昨夜独立团奇袭县城时，一营虽抢占了东山观半山腰阵地，可敌军残部退守山顶碉楼，又收拢了县城溃逃的百余名兵力，在营长刘志远的指挥下负隅顽抗，死死咬住制高点不放。
按照红四方面军总部部署，攻克宁强后，必须彻底掌控东山观，架起机枪与迫击炮，既能威慑陕南残敌，又能防范敌军增援部队反扑，为后续进军阳平关扫清后路隐患。可敌军凭借坚固工事，居高临下疯狂扫射，把上山的山道封得密不透风，一营连续两次冲锋，都被敌军火力压了回来，伤亡不小，阵地始终没能往前推进一步。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籽混着硝烟，落在战士们满是血污的脸上，瞬间融化成冰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山顶敌军的机枪声一刻不停，子弹嗖嗖地掠过耳畔，打在山石上溅起碎石，打在树干上击穿树皮，山道上、战壕里，随处可见红军战士的遗体，鲜血染红了积雪，在白茫茫的山坡上格外刺眼。
李云龙刚把杨竹荪交给政委赵刚看管，得知东山观久攻不下，拎着两把匣子枪，带着三营火速赶往山下。他站在密林边缘，抬眼望向山顶，眉头拧成了疙瘩，脸色阴沉得吓人。
“娘的，刘志远这狗崽子，倒是比杨竹荪有种，都成孤军了，还敢死守不降！”李云龙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对着身边的一营营长厉声问道，“情况怎么样？敌军火力部署摸清了没？为啥冲不上去？”
一营营长浑身是雪，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语气满是焦急：“团长，山顶三座碉楼，每座都有一挺重机枪，暗堡里还有轻机枪，交叉火力把山道全封死了！山道太窄，兵力展不开，咱们一冲，敌军就集中火力扫射，弟兄们根本靠近不了！刚才两次冲锋，伤亡了二十多个弟兄，实在没法硬冲啊！”
说话间，山顶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几名冲锋的战士应声倒地，剩下的人只能被迫退回战壕，不敢露头。
李云龙盯着山顶的碉楼，又看了看狭窄的山道，心里跟明镜似的。硬冲就是拿战士们的命填，可要是拿不下东山观，等王劲哉的“老虎旅”赶到，敌军占据制高点居高临下夹击，刚拿下的宁强县城就得重新丢了，陕南战役的开局就彻底毁了。
“老铁牺牲前，把敌军布防摸得清清楚楚，左侧那处悬崖，敌军没设防，是个死角，对吧？”李云龙突然开口，声音冷硬。
一营营长一愣，随即点头：“对，侦察排标记过，左侧悬崖陡峭，几乎垂直，敌军觉得没人能爬上去，只留了一个哨兵，可那悬崖太险，雪天路滑，一不小心就摔得粉身碎骨，根本没法走！”
“没法走也得走！”李云龙猛地一拍大腿，眼神狠厉，“正面强攻就是送死，只有从悬崖绕上去，突袭敌军背后，端了他的碉楼，正面才能突破！这东山观，今天必须拿下来，没有退路！”
他当即转身，对着身后的战士们高声喊道：“敢死队，出列！会爬山、胆子大、不怕死的，站出来！跟我从悬崖摸上去，端了敌军的碉楼，为牺牲的弟兄报仇！”
话音刚落，三营的战士们齐刷刷往前跨了一步，没有丝毫犹豫，个个眼神坚定，喊声响彻山谷：“我去！团长，我参加敢死队！”
“算我一个！早就想收拾这群狗崽子了！”
“为老铁报仇，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死也值了！”
短短片刻，一支三十人的敢死队迅速集结完毕。战士们个个精简装备，扔掉多余的包裹，只留步枪、刺刀和手榴弹，刺刀磨得雪亮，眼神里满是赴死的决心。李云龙把腰间的一把匣子枪递给身边的警卫员，自己也只留一把枪、几颗手榴弹，带头往左侧悬崖走去。
“团长，你不能去，太危险了！”三营营长急忙阻拦，“要去也是我去，你是一团之长，不能冒这个险！”
“少废话！”李云龙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我是团长，这种硬仗，我不带头谁带头？你留在正面，等悬崖那边枪响，立刻带队冲锋，前后夹击，一举拿下山顶！记住，敢死队要是没回来，也必须给我守住阵地，绝不能退！”
说完，李云龙不再多说，带着敢死队，顺着悬崖边缘的密林，一点点往上攀爬。
悬崖陡峭如刀削，积雪覆盖了岩石，脚下滑得要命，每往上爬一步，都要死死抓住岩石缝隙里的枯草、树干，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寒风在悬崖间呼啸，吹得人站不稳脚跟，雪籽打在脸上生疼，可敢死队的战士们没有一个人退缩，手脚并用，一点点往上挪动，动作轻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李云龙爬在最前面，双手被岩石磨得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山顶敌军哨兵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示意身后的战士们放慢速度，小心隐蔽。
越往上，距离敌军哨兵越近，能清晰听到山顶敌军的说话声、机枪的射击声，还有敌军军官的呵斥声。悬崖顶端的那个敌军哨兵，正靠着石壁打盹，丝毫没察觉到，一支敢死队已经摸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眼看就要爬到悬崖顶端，李云龙打了个手势，敢死队立刻停下，屏住呼吸。他示意两名身手矫健的战士，悄悄摸向哨兵，动作快如狸猫。那两名战士匍匐前进，趁哨兵不备，猛地扑上去，一手捂住哨兵的嘴，一手用短刀刺入哨兵心口，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哨兵，没发出半点声响。
敢死队顺利登上悬崖，绕到了山顶敌军阵地的后侧。
此时，山顶的敌军全都集中在正面，全力阻击山下的红军，背后毫无防备。碉楼里的敌军机枪手只顾着朝下扫射，战壕里的敌军士兵蹲在里面，压根没留意身后已经出现了红军。
李云龙眼神一凛，抬手对着天空，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枪响，划破山顶的寂静。
“冲！端掉碉楼，杀啊！”
李云龙大吼一声，率先冲了出去，敢死队的战士们紧随其后，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朝着敌军碉楼、战壕猛扑过去。
敌军瞬间懵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红军竟然能从悬崖爬上来，背后突然遭袭，顿时乱作一团。
“快！背后有红军！”
“快调转枪口，顶住！”
敌军军官歇斯底里地嘶吼，可已经晚了。敢死队的战士们如同猛虎下山，手榴弹一颗颗拉弦扔出，朝着碉楼的射击口、敌军战壕里砸去。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碉楼的射击口被炸塌，机枪瞬间哑火，战壕里的敌军被炸得血肉横飞，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山下的三营营长听到枪声，立刻下令：“冲锋！全线冲锋，拿下山顶！”
山下的红军战士们早就憋足了劲，听到信号，个个奋勇争先，端着步枪，朝着山顶猛冲。机枪班架起机枪，朝着敌军阵地猛烈扫射，压制敌军火力，战士们顺着山道，一路往上冲，喊杀声震彻山谷。
前后夹击之下，敌军阵脚大乱，正面的火力网瞬间崩溃。
刘志远躲在主碉楼里，看着四处溃散的士兵，气得哇哇大叫，举枪击毙了两名逃兵，嘶吼道：“不许退！给我顶住！谁退谁死！”
可兵败如山倒，敌军士兵早已被红军的气势吓破了胆，逃的逃、降的降，根本没人听他指挥。李云龙带着敢死队，已经冲到了主碉楼楼下，一颗颗手榴弹砸进去，碉楼里的敌军死伤惨重，机枪彻底停火。
“冲进去，活捉刘志远！”
李云龙一脚踹开碉楼大门，战士们蜂拥而入，碉楼里的残余敌军负隅顽抗，立刻与红军展开白刃肉搏。
刺刀碰撞的铿锵声、战士们的怒吼声、敌军的惨叫声，在碉楼里交织在一起。李云龙手持匣子枪，弹无虚发，一枪放倒一个敌军，战士们端着刺刀，与敌军贴身厮杀，每一刀都刺向敌人要害，没有半点留情。
刘志远拿着手枪，想要顽抗，被一名战士一脚踹倒，刺刀瞬间抵住他的胸口，吓得他浑身发抖，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再也不敢反抗，乖乖举手投降。
原本以为碉楼攻克，战斗就结束了，可谁也没想到，半山腰的残余敌军，又组织起兵力，朝着山顶疯狂反扑，想要夺回阵地。
这群敌军都是刘志远的亲信，死战不降，端着刺刀，嚎叫着往上冲，两军在山顶的平地上，再次展开惨烈的白刃交锋。
雪地上，两军士兵扭打在一起，刺刀见红，血肉横飞。有的战士刺刀刺进敌人胸膛，自己也被敌人的刺刀划伤；有的战士抱住敌人，一起滚下山坡；有的战士子弹打光，就用枪托砸、用拳头打、用牙齿咬，哪怕浑身是伤，也死死守住阵地，绝不后退一步。
一名小战士才十六岁，胳膊被敌人砍了一刀，鲜血直流，却依旧握着刺刀，刺倒了两个敌人，最后抱着一名敌军军官，一起摔在地上，死死咬住对方的脖子，直到敌军军官没了气息，他也昏死过去。
老兵王大背着受伤的战友，一边躲闪敌人的刺刀，一边举枪射击，连续打退三个敌人，后背中了一枪，却依旧咬牙坚持，吼道：“弟兄们，守住阵地，绝不能让敌人再抢回去！”
李云龙在阵地上来回冲杀，身上沾满了鲜血，嗓子喊得沙哑，依旧挥舞着匣子枪，指挥战士们拼死抵抗：“顶住！把敌人压下去，东山观是我们的，半步都不能退！”
这场白刃血战，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雪地上躺满了两军的尸体，鲜血浸透了厚厚的积雪，汇成血水流淌下山，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血腥味，刺鼻难闻。反扑的敌军尽数被歼，再也没有兵力发起进攻，刘志远被彻底活捉，东山观的阵地，终于牢牢掌控在红军手中。
当最后一名敌军倒下，山顶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战士们粗重的喘息声，和寒风呼啸的声音。
李云龙站在山顶，望着脚下的宁强县城，又看着身边浑身是伤、疲惫不堪却眼神坚毅的战士们，眼眶微微泛红。这场血战，敢死队伤亡过半，一营、三营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无数战士永远倒在了这片雪地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把牺牲的弟兄们好好安葬，他们都是英雄，是为了革命、为了老百姓牺牲的，我们永远记着他们。”李云龙声音沙哑，对着身边的战士们沉声说道，“打扫战场，收缴敌军武器弹药，加固阵地，防范敌军再次反扑！”
战士们强忍悲痛，迅速行动起来，安葬战友、收缴物资、修复工事，山顶的红旗重新竖起，在寒风中猎猎飘扬，比之前更加鲜艳。
政委赵刚带着后勤人员赶到山顶，看着惨烈的战场，语气沉重却又带着欣慰：“团长，东山观彻底拿下了，此战全歼守敌两百余人，活捉营长刘志远，缴获重机枪三挺、轻机枪五挺、步枪百余支，彻底掌控了宁强制高点，总部刚刚发来嘉奖令，表扬咱们独立团作战勇猛，首战告捷！”
李云龙点点头，看着牺牲战士的遗体，心里满是悲愤，更多的是战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陕南战役的硬仗还在后面，王劲哉的“老虎旅”已经逼近，阳平关的敌军还在凭险固守，接下来的战斗，只会比东山观更惨烈。
可他不怕，独立团的战士们更不怕。
就在这时，一名通信兵气喘吁吁地跑上山，脸色凝重，敬礼后急声汇报：“报告团长、政委！紧急军情，王劲哉的四十九旅先头部队，已经抵达新铺湾，距离宁强不到三十里，敌军兵力雄厚、装备精良，前锋部队已经朝着东山观方向逼近，意图夺回制高点，反扑宁强县城！”
话音落下，李云龙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浑身的战意再次燃起。
王劲哉的“老虎旅”，终于来了！
刚打完惨烈的白刃血战，独立团将士疲惫不堪、弹药消耗巨大，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精锐，一场以少敌多、绝境阻击的恶战，已然迫在眉睫！
东山观的硝烟还未散尽，新一轮的血战，马上就要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