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我会想有些人,只怕有些人要是走在我前面,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黛眉扬起,刚刚还温声细语的软糯,眨眼变得清冷,好似一把锋利匕首,靠近脖子。
姜瀚文无奈一笑,这丫头,都多大人了,还吃醋。
仔细想想,自己到底是陷入了思维禁锢。
活着,固然是一番光景,可不代表,死亡,没有另外一番光景。
但一瞬间,姜瀚文就发觉不对劲。
这种对死亡的寄托,何尝不是一种无奈?
那是因为对生的时长,再无法延续时,变成对死亡的期许,或者说虚构。
“知秋——”
顾知秋朝姜瀚文摇头。
“你知道我这些年,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她没有等姜瀚文回答,而是自顾自说道:
“幸福不是活得有多长,也不是拥有多少,这世上,任何人都有做不到的事,都有遗憾。
幸福不在以后,在现在满足拥有的一切。
你知道她们怎么说我吗?
说我从一个小郎中走到今天,运气好。
其我也觉得,是我运气好,所以除了你,别的所有,我都很知足。”
“我?”
顾知秋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飘忽。
“我既想你从此以后,不要再有别的人。
但我又想,如果我走得早,你会不会一个人太难?”
姜瀚文刚要说话,顾知秋抬起头,温和朝他一笑:
“我知道你要说答应过我的,不再招花惹草。
但我想的是,假如我不在,如果有人替我照顾你,会不会更好?
就像你刚刚问我的,其实,我也想活着。
但有时候想想,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本《复虚灵冲经》是你写的吧,我很喜欢里面的一句话。
聚散由时,淡泊澄静。
杳杳终回,云外无音。”
恍惚间,姜瀚文觉得眼前的顾知秋不真实。
以前的她,不是这样。
她倔强,她认死理,她像个全世界都欠她的孩子,用一种仇视眼光,审视这个世界所有。
可现在的她,长大了。
变成对生死都模糊的混沌,可生可死,居无定数。
就像一个主动结束生命的人,不知道是没想清楚, 还是想清楚了。
“你能来问我,我已经很开心。
行了,你去吧,不然你的韵妹妹该哭了。”
顾知秋的温柔,就像一道绳索,突然把姜瀚文从模糊不清的水里捞出来,让他认清现状。
他不是没能从顾知秋这里拿到一个准确答案,而是他终于明白,在他和她之间,横亘着一道深深的沟壑。
那条沟壑的名字叫做长生。
永远活着,在很多时候是无人能及的山巅。
但在有些时候,长生,意味着无法与死亡并存,变成一种无法选择死亡,只能活着的诅咒。
这是事物必然的两面性,就像辣椒被人喜欢和被人厌恶的原因,都是同一个——辣。
一刻钟后,他来到佛门如今的总寺白鹿寺。
笔直屹立的菩提树下,一道白袍端坐。
如瀑黑发似黑墨一般,顺着雪白僧袍流淌。
在僧袍边,摆着小山一样高的佛经。
十米外圈处,有数十位和尚背对菩提树,盘坐蒲团上。
“呼~”
劲风破空,看到姜瀚文瞬间。
礼佛的沉静、盘坐的入定、女子的端庄,全都抛到脑后,砰的一声,倩影撞进姜瀚文怀里。
未等众僧反应过来,菩提树下只剩一堆散在地上的佛经,哪还有人影。
良久,两人来到数里外的山巅。
微风拂面,清爽温柔。
周韵耳朵紧紧贴在姜瀚文胸口,双手抱住他,死活不撒手。
眼圈通红,噘着嘴,那副委屈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突然间,姜瀚文问不出自己问题。
无论是顾知秋还是周韵,其实那道鸿沟都在,并且,都只代表她们自己,她们能在某种程度上决定她们自己的人生,就已经是极限。
自己的课题,无论试管何物何人,有多重要。
都是建立在自己这个客体上,如果自己都是迷糊状态,她们说什么,又真的重要,又真的有用吗?
诸事求于己,诸事不加身。
他揽着周韵,脑海里那个疑问如阳光下的积雪,快速消融。
就这么静静听着心跳,每一下,都是对自己这些年的思念抚慰。
黄昏落日, 晚霞赤红。
一望无际的云霞中,周韵抓紧姜瀚文的手。
“我吃斋二十七年了,我今天要开荤!”
“好,听你的。”
两人吃遍天元居所有新菜式,花十天时间把周围的小吃,全部尝个遍。
第十一天时,周韵一反常态,让姜瀚文化妆成普通人,她带他去逛天音寺,这是座在佛门联合后,由她主持修建的寺庙。
天音寺的香火很盛,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过去、现在、未来三座佛之外,在主殿深处,还有一尊没有面目的金佛,是所有人必拜之处。
姜瀚文看着高高三丈的金身巨佛,心有灵犀,一瞬间就知道,这尊金佛是谁。
他扭头看向周韵,周韵傲娇扬起下巴,像个讨要奖励的小学生。
“慢点,爷爷。”
一声稚嫩引起姜瀚文注意。
只见一位八九岁的小孩,扶着一位满头白发,手里颤巍巍拿着佛珠的老人,缓缓走到金佛前跪下。
“我佛慈悲,老汉我这辈子没干过坏事,修身信佛。
还望佛陀保佑,将来我孙儿能堂堂正正做人。”
老头这番话, 姜瀚文眼里闪过惊疑,这觉悟,都这么高了?
老头并没有以自己的信佛为酬劳,向佛主要求,保佑自己身体健康,也不要求保佑子孙前途无量。
他求的,仅仅是自己的温和盼切,希望孙子堂堂正正做人。
能不能做大事,是能力、天赋、时代决定,但能不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更多是在修身,在自己。
姜瀚文来了兴趣,坐在旁边。
周韵悄然离开,等他自己听。
半个时辰后,小丫头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本佛经。
上面写着五个大字——《转轮生死问》。
姜瀚文翻开,第一眼他就认出是谁写的字——周韵。
《转轮生死问》核心内容很简单,参照佛门轮回,善有善报的框架。
只是,别的佛经都强调来生可期,今生要学会一定程度的忍、避、退,求内心丰盈。
这本书截然相反,强调的,是对今生追逐鼓励,力劝人们,在不伤害别人的范围下,尽可能地去追求自己人生,决不放弃任何一秒。
生命是有限的,正是生命的有限,才会显得生命尊贵。
如果浪费一天和浪费一生都没有区别,那活着的意义,又从何而来?
书的最后,是周韵自己写的骈体散文。
知死而知止,知止而知惜。
生命,正是因为有限,才会显得珍贵,值得去珍惜每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