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出现时,已在巡天阁后山。
一层古老禁制在山腹之间,表面水纹流转,看起来极为坚固,可七霞刚刚触及,整座阵禁便如水面般荡开一圈涟漪,根本没能阻拦洛神衣半息。
两人直接穿了进去。
禁制之后,灵气几乎浓成雾气。
视野所及不过数丈,四周山壁皆被水汽浸润得晶莹发亮,最深处,一方天然石池嵌在山腹中央,池中灵液泛着玉色,雾气自水面不断升起,将整片天地遮得若隐若现。
直到此刻,洛神衣身上一直维持着的霞光才褪去。
身形却随之一晃,险些未能站稳。她后背的伤口间涌出浓重黑煞,原先维持平稳的气息迅速衰落,唇边也重新渗出血来。
乱神煞。
那东西已经沿着伤口侵入血肉深处。
这些日子她一路强行赶路,又始终压着伤势,如今到了无人之处,才终于将那口气松开。
直到此刻,陆离才看清她的容貌。
此前她始终笼罩在七霞之中,只能看出身形高挑修长,至于面容从未显露。
此刻霞光尽褪,一张极为冷艳的面容终于出现在雾气之间。
眉眼生得极好,轮廓清晰,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与锋利。
只是与她平日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势相比,这张脸却年轻得有些出乎意料,甚至还残留着几分未完全褪去的青涩。
如今近距离看去,陆离却隐约觉得她的真实年纪恐怕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年轻,甚至未必比素月大多少。
可她已经是十王之一!
洛神衣察觉到他的注视,抬手拭去嘴角的血。
“很狼狈,是么?”
她不等陆离回答,便重新站直身体,走到泉池旁解下染血的外袍。
白色里衣勾出修长的身形,背后却已被鲜血浸透,伤口附近还缠着丝缕黑气。
洛神衣穿着里衣踏入池中,沿石阶缓缓走下,直到灵液漫过伤处,才扶着池壁坐了下来。
大片玉色灵光顺着水面散开,开始朝她后背伤口汇聚。
嗤——
一道轻声响起。
乱神煞与灵泉接触的瞬间,水面骤然黑了一小片。
洛神衣抬眸望向仍站在岸边的素月,脸色比方才又苍白了几分,显得越发虚弱。
“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你既有化解乱神煞的手段,便过来替我将它拔除。此事若成,我不会亏待你。”
洛神衣顿了顿。
“重天十六道域,我可以给你一域。”
陆离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重天十六方道域,每一域都意味着大片灵脉、宗门、矿藏与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修行资源。
山海这派出接管一域之人,要么出身山海顶尖道统,本就是一宗继承者,要么便是十王之下声名赫赫的人物。
如今洛神衣张口便许下一域,却是给一个来自圣天界、她强行擒来的外人。
突然,她身上的气息忽然又弱了下去。
原本勉强维持在半步远游层次的源力迅速跌落,七霞明灭不定,一路坠到了见神七重附近,就连说话都缓了几分。
洛神衣似乎觉得还不够,继续说道:
“重天结束之后,你若愿意,也可以随我回琼霞仙宫。”
“圣天界太小。”
“你这样的资质留在那里,可惜了。六欲魔宗能给你的东西,我琼霞仙宫同样能给,往后的道途,还能走得更远些。”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
一域。
再加上山海顶级道统的招揽。
洛神衣给得太多了。
若她只是想借素月净化乱神煞,以她十王之一的身份,完全可以直接命令,甚至继续以禁制压迫。
许下如此重利,难道真已伤到不得不求助于素月的地步?
陆离心念飞转,没有脱去衣物,只绕到洛神衣身后的池沿,在一块临水玉石上坐了下来。
可刚刚坐稳,他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体内那几道始终牢牢封住经脉与源海的七色禁纹,竟比先前淡了许多。
陆离微微垂眸。
洛神衣此刻将后背完全留给了自己。
气息跌境。
重诺相许。
甚至连自己体内的禁制,都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松动……
他的双手已经落在洛神衣后背。
隔着被泉水浸湿的白色里衣,掌心能够感受到一丝温热,洛神衣身体也随之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一副无比信任的模样。
似乎正是良机,若在此刻突然暴起,至少有五成把握能在洛神衣反应过来以前先制住她。
若真能成功,体内禁制、俘虏身份,包括之后的一切麻烦,都有机会一次解决。
“可是,这一切,都有些太巧了……”
陆离心里那点原本渐渐升起的念头,反倒停了下来。
陆离记得,她抵达巡天阁时尚能遮掩伤势,破开后山禁制也未曾费力,如今身在自家阵营,面对一个受制于她的俘虏,何必急着将底细全露出来?
他的双手仍贴着洛神衣伤处,心神却已沉入体内,沿那些淡去的禁纹仔细感应。
很快,陆离便发现,禁制中的源力并未减少,只是最外面一层封锁被撤去了。
深处的霞光反而收拢起来,贴着元神缓缓游走,彼此衔接严密,完全不见源力失控后的散乱。
若他方才贸然出手,洛神衣只须催动这层禁制,便能先一步制住他的元神。
陆离心中侥幸彻底消失。
此女究竟还有多少余力,他尚不清楚,方才却已凭着她显露的气息,生出了五成胜算的判断,着实有些轻率。
“果真是在试我么……?”
只是这个判断出现以后,新的疑问反而随之而来。
她为何要试探?
若只为祛除乱神煞,凭禁制驱使便已足够,何必特意留下破绽,等着素月趁虚生事?
这女人看起来年轻得过分,心思却一点都不年轻,能够坐到十王的位置,果然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陆离暂时想不明白,也不再分心,开始依照刚刚吸收的记忆,调动素月之力。
这股源力用起来仍有些生涩,却确实克制乱神煞,月华沿着伤口渗入,盘踞在血肉中的黑气便被逐渐消融。
洛神衣始终没有回头,陆离从侧面却瞥见她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原先紧绷的肩背也已放松,显然还有余力留意他的反应。
险些便着了这丫头的道。
陆离那点原本因为识破试探而生出的警惕,很快又添了几分恼意,掌间月华一敛,将手从她背后收了回来。
洛神衣肩背微动,声音又低弱下来。
“怎么停下了?”
陆离看着她背后被血浸透的衣料,平静答道:
“隔着衣物,伤处感应不清,还请将里衣也一并褪去,露出伤口,净化起来会顺畅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