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山门之中忽有源力轰然升起。
一人起身，百人随之而动。
顾守拙第一个抱拳。
“愿随魔帝，征岚渊！”
十六名见神齐齐低头。
身后四千中坚随之高呼。
再往后，六万弟子的声音汇成洪流，震得群山之间云雾翻滚。
“征岚渊！”
“征岚渊！”
“征岚渊！”
青冥鳐被声浪惊动，仰头发出一声悠长嘶鸣。
魔离站在最前方，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这场慷慨陈词。
可他对人的情绪，本就无比敏锐。
此刻山门上下数万人汇聚，种种念头几乎不加掩饰地翻涌而来。
有对山海修士高高在上的怨恨，有亲眼见到三王败退以后生出的狂热，有人已经开始期待攻下岚渊以后能够分到多少好处，也有人盯上了那些过去根本不敢觊觎的灵矿与传承。
还有野心。
对更高境界的渴望，对权势的贪念。
当然，也少不了恐惧。
只是这种恐惧，如今已经被另外几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这些念头杂乱、赤裸，并不算高尚。
可有一点是真的。
他们此刻的血液，彻底沸腾了起来。
魔离侧过脸，看了宁清漪一眼。
宁清漪一直留意着他，察觉到这道目光，眼底顿时多了一丝藏不住的得意，声音却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修士其实比凡人更难让他们卖命。”
“活得越久，见过的死人越多，心就越冷硬。光和他们讲宗门，讲忠义，最多能让他们听命，真到了要拿命去拼的时候，未必有几个肯上前。”
“所以得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恨。”
“也得让他们看见，拼完这一场以后，自己能拿到什么。”
“再让他们相信，这一仗真的能赢。”
“有这三样，就够了。”
魔离望着下方那些已经迫不及待的修士，点了点头。
“你倒是个不错的宗主。”
闻言，宁清漪握着主印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句话从魔离口中说出来，像是随口一提，在宁清漪看来，却这是他头一回亲口认可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做过的所有事情，从玄沧到烬河，从接过合欢主印，到一次次收拢人心、清理宗门、布置暗子，似乎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有了一个结果。
眼下这座宗门或许还远远帮不上他，她便继续去扩张、争地盘，不断强大，直到有一日，能替他分担更多的风雨。
总有一天，她要让魔离真正习惯身边有她。
深吸一口气，宁清漪再次高声道：
“即刻登鳐。”
“随魔帝——”
“血洗岚渊！”
……
……
“山海太微宗裴景衡，拜见七霞王。”
岚渊道域，巡天阁外。
一名衣冠齐整的年轻男子已经带着阁中诸位长老候了许久，见七霞横空而来，立即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拜见七霞王！”
身后众人齐齐俯首。
洛神衣笼罩在七色霞光之中，看不清具体容貌，众人不敢多看，可随着她一同落下的另外两道身影，却让不少人下意识抬了一次眼。
素月没有戴面纱。
一身素白长裙落在霞光之间，乌发垂腰，眉眼清冷，肤色近乎莹润。
月华映着眉眼，衣袖间浮着淡淡清辉，她站在霞光边缘，神情冷淡，阶下已有几人的视线不自觉停在她脸上，连行礼后的寒暄都慢了半拍。
裴景衡原本还在行礼。
余光掠过以后，话音竟停了片刻。
他出身太微宗，在山海界也算真正见过世面的天骄，仙门神女、世家明珠见过不知多少，可眼前女子给人的感觉仍旧截然不同。
尤其那身自然流露的月华，让他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拘谨。
平日熟练的攀谈手段，一时都觉得不宜用在此女身上。
明明都知道七霞王就在旁边，也知道这般盯着人看极为失礼，于是一个个很快垂下目光，可那短短一眼，显然已经把魂勾去了几分。
裴景衡到底修为不弱，很快便恢复如常，再次躬身。
“敢问王上，这位仙子是……”
洛神衣尚未回答，陆离身旁的小缘已经悄悄凑近了些。
“小姐……”
“面纱，面纱。”
陆离侧过脸。
小缘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朝周围那些努力装作什么都没看的修士瞥了一眼。
这些日子，她总觉得小姐有些地方和平时不太一样。
虽然小姐本来话就不多，此刻说话却更少了，也不爱搭理自己了，让她隐隐有些委屈起来。
而且，过去素月无论走到哪里，几乎都会戴着面纱，如今醒来以后，却像彻底忘了这件事。
小缘想到她刚刚恢复记忆，许多事情还未理清，便将这些变化都归在了此事上，取出面纱递到他手边。
陆离接过，却未急着戴上。
他如今孤身在山海阵营，对这具道欲身的掌控尚且算不上完整，见神六重的修为也只能慢慢熟悉。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能够为自己所用的东西，都不容放过。
陆离一直知道馨月生得极美，可谓生平罕见，只是他之前从未在意过这些。如今真正借她的眼睛站在人群之中，才更清楚意识到，美貌本身，其实也是一种可以利用的东西。
实力不够的时候，美貌同样可以让人放松戒心，能让一些本来不愿多说的话，在不经意间多说几句。
甚至不需要自己主动做什么。
只要站在那里，就够了。
陆离扫了一眼裴景衡，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故作镇定的年轻修士，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与你等无关的事情，莫要多问。”
洛神衣冰冷的声音从七霞之中传出。
裴景衡神色一肃，当即低头。
“是在下逾矩了。”
一众人不敢再往素月身上多看，簇拥着几人向巡天阁深处走去。
只是走出不远，洛神衣脚步忽然停下。
“听闻，岚渊道域有一道澄汐灵泉？”
裴景衡连忙道：
“确有此泉。”
他上前半步，恭声解释：
“澄汐灵泉就在巡天阁后山，泉眼通着岚渊地底的一处古汐眼，所出灵液蕴含清灵水元，能够温养经脉，祛除体内异种源力。尤其与邪祟、阴煞之属交手后，若有残力留在血肉经脉之中，借此泉慢慢冲刷，往往比丹药更有效。”
说到这里，他迟疑了片刻。
“只是泉眼不大，每日能汇聚的灵液有限，阁中平日也舍不得轻易动用。多年来积下来的泉水，应当还剩半池。”
话说到这里，他已猜出七霞王的打算，心里不免暗骂倒霉。
他从核心区来到岚渊，奉命接掌此地巡天阁，各域寻得的墟尘需要如数上交，至于其余灵矿、灵药与天地奇物，按照山海此前定下的规矩，便可自行处置。
澄汐灵泉便是他来到岚渊以后最看重的东西之一。
这等天然灵泉，即便放在山海界都算难得。
他原本打算让泉眼继续积攒，待重天结束时将其中灵液一并取走，如今洛神衣亲口问起，他便知道，这份东西多半与自己无缘了。
洛神衣微微颔首。
“半池，够了。”
裴景衡心中肉疼，表面却不敢露出。
“在下这便命人开启泉池禁制，请王上稍候片刻。”
“不必。”
洛神衣直接打断。
“我自己去。”
话音落下，也不给众人继续开口的机会，七色霞光骤然铺开，将陆离一同笼罩进去。
小缘还站在原地，甚至来不及喊上一声，眼前两人的身影便已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