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神海无边无际，放眼望去，看不见尽头。
无数神光自海面升起，如同一条条横贯天地的锁链，将一道盘膝而坐的身影牢牢缠住。
每一道金光之中都蕴着极其纯粹的神性，随着浪潮起伏，不断向那道身影体内渗去，试图将最后一点属于“陆离”的痕迹也一并磨灭。
正是本我。
这些年，他始终困在这里。
陆离能够感觉到，神我如今远比最初虚弱，可即便只剩下本能，这片由神我占据的神海依旧不是他能够挣脱的地方。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守住自己。
呼吸。
神念。
记忆。
乃至每一次意识起伏，都必须维持在某种极其微妙的节奏之中。
不能急，也不能乱……
一旦心神失守，四周金色浪潮便会趁势涌来，将他的意识继续往神海深处拖去。
陆离早已不知道这样坚持了多久。
直到前些时日，他感知到了魔我的变化。
一股完全不属于三我的陌生意志闯入其中，霸道得近乎蛮横，连魔我都被打得节节败退。
那之后，外界的身体便越来越少受到真正的意识控制。
留下来的，只是最简单的本能。
陆离虽然无法看见外界发生了什么，却能通过三我之间尚未彻底断裂的联系，隐约感受到那场争夺。
魔我一直在和那股意志厮杀。
一开始还能勉强维持。
后来肉身遭受重创，那股外来意识趁机压过魔我，占据了上风，连带着本我与神我都随之受到牵引。
那一刻，陆离真正感觉到了危险。
若魔我被彻底抹去，接下来便轮到神我和本我。
三我本出一源。
失去其中任何一方，另外两方都不会真正安全。
可偏偏，神我也出了问题。
那道高高在上的神性意识像是进入了某种蜕变，神海仍在自行运转，金色锁链仍旧牢牢束缚着陆离，可神我本身却再没有任何回应。
所以魔我与那股外来意志争斗之时，神我没有出手。
本我更无能为力。
直到那朵白莲出现。
陆离最初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感觉魔我那边忽然传来一股极其熟悉的牵引，随后，另一股被埋在体内的力量随之苏醒。
黑莲。
那是魔我在吞噬大量乱神煞之前，提前留在自己体内的一道后手。
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那些乱神煞。
吞噬归吞噬。
可既然知道其中藏着无数残破记忆与意志碎片，魔我自然不可能毫无准备。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最后真正将这道后手引出来的，会是外界那朵白莲。
白莲出现以后，魔我终于重新压住了部分局势。
两股意识再次陷入僵持。
而那道相伴着白莲的熟悉琴音，也传入了神海之中，机缘巧合之下的唤醒了本我。
他的双眼彻底睁开。
一抹光从瞳孔深处掠过，很快又被重新压了下去。
“……宗政馨月。”
陆离低声呢喃。
那首曲子，他当然记得，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旧事了。
陆离抬起头，看向无边无际的金色神海。
神我沉寂。
魔我被外来意志拖住。
自己又被困在这里。
三我之中，竟没有一个真正完整。
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被逐个击破。
陆离沉默许久。
“事到如今……”
“只能如此了。”
话音落下，他眉心忽然亮起一道印记。
下一瞬，又重新熄灭。
可仅仅这一刹那，陆离原本还算稳定的意识便猛地暗淡下去。
轰！
金色海浪像是察觉到了破绽，从四面八方同时压来，缠绕在身上的神光骤然收紧，几乎要将他的意识直接扯碎。
陆离身体剧烈震动，原本已经凝实的轮廓都在浪潮之中变得模糊，好几次险些彻底散去。
他却始终没有松开那一点心神。
直到最凶的一重浪潮过去，陆离才重新稳住身体。
气息已经比方才虚弱了太多。
可他的脸上反而多出了一点久违的平静。
“当初留下的道欲身之种……”
陆离缓缓闭上双眼。
“没想到，却会成为我此刻的唯一生机……”
那道声音越来越轻，很快便被金色浪潮吞没。
陆离重新收敛所有念头，不再去感知外界，也不再试图撼动这片神海，继续维持和神海的平衡。
……
七色霞光横过长空。
洛神衣带着素月与小缘一路远离烬河，速度已经催到了极致，身后那片破碎山河很快便被甩在天际尽头。
那些刚刚恢复的记忆仍旧盘踞在素月的脑海之中，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多年修成的无垢心境迟迟无法重新平复。
心神也在这一刻脆弱到了极点。
偏偏就在此时——
神魂最深处，忽然传来了一丝悸动。
素月身体一僵。
那感觉很奇怪。
像是一粒被遗忘了的种子，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春日，在她神魂深处缓缓裂开。
一道黑金色纹路随之蔓延。
眉心白莲似乎察觉到了异物，洁白花瓣骤然亮起，一股清净之力顺着神魂落下，想要将那枚种子重新压回沉寂之中。
若是在平时，这种抵抗或许足够了。
可此刻无垢心境已经出现裂痕，白莲本身也受到了损伤，第一道清光落下以后，只让那枚种子短暂停顿了一瞬。
随后——
继续生长。
素月感受到了那枚种子之中的气息。
无比的熟悉，她不会认错。
“师尊……”
就是陆离。
素月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把这东西留在了自己神魂深处，也不知道所谓的“种子”究竟意味着什么，可随着它不断苏醒，她很快便明白了一些事情。
这枚种子一旦彻底绽开，另一道意识便会从自己体内苏醒。
自己的神魂会随之沉寂。
或许只是暂时。
也或许……
再也醒不过来。
素月的手指缓缓收紧。
几乎出于本能，眉心白莲重新亮了起来。
残破归残破，只要她愿意抵抗，仍旧能够拖住这枚种子的苏醒。
可就在白莲即将彻底合拢的时候，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在无数乱神煞之中痛苦嘶吼的身影。
素月眼中的挣扎一点点淡去。
她知道，师尊如今遇到了麻烦。
甚至让那个在她记忆里无论走到怎样的绝境，都很少真正失态的人，被逼到了这般境地……
白莲在轻轻震动。
只要一个念头，她便能继续抵抗下去。
可素月最终只是缓缓抬起手，按在眉心。
“算了……”
她闭上双眼。
眉心白莲的光芒随之一点点黯淡下去。
主动放开了最后的防线。
那枚沉睡多年的种子终于不再受到阻碍，黑金色纹路沿着神魂缓缓铺开，与白莲彼此交错，却没有真正摧毁它，只是一点点将素月自己的意识向更深处推去。
困意越来越重。
周围的风声也越来越远。
素月知道，自己快要睡过去了。
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以前，她嘴角却轻轻地弯了一下。
“师尊……”
“你还会陪我再看一次日出么？”
无人回答。
素月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七色霞光之中，那道白衣身影也随之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
他/她重新睁开了眼睛。
还是那双美丽的眼睛，可其中原本属于素月的清淡与宁静已经消失了，多了一种冷漠之感。
他/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又感受了一番这具身体如今的修为，似乎正在适应什么。
过了片刻，他/她才轻轻叹了一声。
“馨月。”
“这些年……”
“你做得很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