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一)
《六欲噬天魔经》。
此法流传的岁月无比悠久,就连今日的六欲魔宗,也说不清最初究竟出自何人。
六欲魔宗不过得了其中一脉传承,后来辗转落入圣天界,兴衰数次,如今早已不复昔年声势,只守着一隅之地延续道统。
古法之中:
生、杀、权、情、利、道。
六欲各成一身,每一身皆可独行一条大道,修不同的法,历不同的劫,待六身俱成以后,又可重新归于一体,将六道修行所得尽数汇入本尊。
分时六人。
合时一人。
这是《六欲噬天魔经》最为精妙之处,只是如此法门,却极少有人敢去真正修炼。
原因也简单。
六欲身并非寻常分身,每炼成一身,便要独自承担一道与其大道相应的灾劫,而且劫数随着欲身成长不断加深。
六身齐修,看似凭空多出六条修行之路,真正走到后面,却等于一个人要同时承受六份命数。
历代敢于修行古法之人,几乎都死在了欲劫之上。
所以到了如今,六欲魔宗早已将古法改得面目全非。
新法之中,劫数轻了许多,代价便是再也做不到真正的一念六身。
如今六欲魔宗内所谓的六欲法,大多只是从其中截取一道进行修行,分成六脉,偶尔有人强炼其他化身,本体与欲身之间的联系也远远比不上古经。
陆离当初得到的,却恰好是完整古法。
他最先炼的,便是杀。
杀欲身以本体为基,修行到了如今,已然成了陆离如今最强的杀伐手段之一。
幽冥分身,则走了“生”道。
生欲身与杀欲身本该各自成长,只是在大千界覆灭之际,本体失控,两身不得不提前相融。
剩下的权、情、利、道四身,他其实早已陆续挑中过合适的人选。
素月,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陆离一直没有急着动用欲种。
当年得到古经以后,他便在两种炼身方式之间权衡了很久,最终舍弃了见效最快的夺身法,改走更慢的养身法。
所谓养身,并不干涉宿主原本的人生。
种下欲种以后,任其自行修炼,自行悟道,自行经历命数起伏,甚至连她最后究竟会走到哪一步,陆离都不会强行左右。
如此养出来的欲身,路会更完整。
所得也更多。
对于陆离而言,最理想的结果,自然是六道欲身都能凭自己走到足够高的位置,等真正成熟之时,他再收六道于一身,六个人一生所修、所悟、所历,尽归己有。
宗政馨月这些年的变化,某种意义上正是这种法子最好的证明。
从皇朝之女,到拜入门下,再到修成《素心无垢经》,渡红尘,入六欲魔宗,最后成为今日的素月——
这一条路,陆离干涉的并不多,却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初种下欲种时的预想。
可也存在着问题……
陆离缓缓抬起手。
纤长白皙的五指映入眼中,源力随着经脉运转一周,却有一种生涩感。
这具身体还没有真正属于他,距离一具完整的“道欲身”,还差得很远。
欲种提前苏醒以后,他虽然暂时接过了肉身的主导,可素月这些年来修出的功法、习惯乃至记忆,都没有随着意识降临一并涌来。
他还要需要大量的时间去适应。
七彩霞光裹挟着不断前行,陆离脑海中将《六欲噬天魔经》的法门再度过了一遍,微微皱眉:
“养身法,麻烦就麻烦在这里……”
成长之前,宿主走什么路,遇见什么人,修成什么法,欲种都不会真正干涉。
好处是大道天然,所得完整。
坏处同样明显。
那个化身,会保留自己的喜恶,自己的因果,也会生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即使欲身最终大成,原本的神魂依旧存在,陆离得到的是一具最完整的道身,同时也意味着这具道身永远存在着另一道意志。
若彼此同心,自然无碍。
若有朝一日走上两条路——
这具欲身,甚至可能反过来影响本尊。
而古经中另一条路,便干脆得多。
夺身。
欲种落下之时,便直接磨灭原主神魂,以本尊分出的一缕心神取而代之。
从那一刻开始,所谓欲身便只是本尊在世间的另一具身体,不会生出异心,也不存在今日这种记忆、肉身尚需重新磨合的问题。
可如此炼出来的欲身,每多炼成一道,本尊都要永久分出一部分神魂维系。
一旦欲身遭逢对应的灾劫,那份劫数便会沿着神魂联系直接回落到主体之上。
若六身同时修至高处,六欲之劫一并爆发,本尊几乎等于凭一己之力,硬抗六道灾劫。
而养身法,宿主神魂始终存在。
等到灾劫降临,首先承受劫数的仍旧是欲身本身,本尊虽然也会受到牵连,却隔着原主这一层缓冲,真正落到主体上的凶险会减弱许多。
当年陆离正是顾忌这一点,才没有选择直接夺身。
如今看来,两条路各有各的麻烦。
“此刻催动道欲种,还是提前了太多……”
陆离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精芒,原本属于这张绝美面容上的安静清冷,一扫而空。
“可眼下,也没有时间再等了。”
此刻,七色霞光正裹着他横渡界海,速度快得惊人,两侧海水与雾气不断向后退去。
不得不说,能够跻身山海十王,洛神衣的实力远非寻常见神可比,即便方才施展一战损耗极大,此刻遁速仍旧远超同境修士。
至于秦镇岳,在进入界海不久后便与她们分开了。
陆离从先前两人的只言片语中大致判断,那人没有返回核心区,而是直接去了乱海方向。
这一战,似乎对秦镇岳的打击不小。
以那人的性子,让他立刻回到核心区面对其余几王,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去乱海寻找海族与凶兽厮杀,倒像是他会做的事。
“馨月,为何会与山海之人一起……?”
陆离很快便在体内发现了数道七彩霞纹形成的禁制。
“或许,并非是合作的关系……更像是素月成为了山海界的俘虏。”
他重新闭上双眼,感受着体内变化。
素月如今已经有了见神六重天修为,这个结果,连陆离都十分意外。
当年离开大千界的那些故人里,大多还停留在修行第一步。素月却凭着自身天赋与六欲魔宗的全力扶持,后来者居上,甚至得到了进入山海传承的资格。
小缘只有金丹修为,却也凭着素月的关系,同样进入了重天之中。
陆离亲历过黑冥界争夺山海名额的种种,自然清楚其中分量,这等名额绝不可能随意分配,素月在圣天界的地位,只怕远比他先前料想的还要高。
一些零碎记忆开始从神魂深处浮现,只是大多断断续续,消化的极其缓慢。
他眼下也顾不上深究,便先将注意力放在了近期的经历上,想要理清洛神衣与素月之间的关系。
事情,与他猜得大致一致。
洛神衣与素月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两人原本就是敌对关系,洛神衣留下禁制,更多是因为素月能够深入乱神煞,对山海接下来有用处。
陆离心中顿时安定了不少。
既然是俘虏,素月原本与洛神衣便谈不上熟悉。
很多性情上的差异,都可以推到记忆恢复、白莲受创,乃至方才那场变故上。
只要自己不犯太明显的错误,应该不会暴露。
至于唯一的麻烦……
陆离偏过头。
七霞边缘,小缘正抱着那张素琴,安安静静望着下方无边界海。
小缘跟在馨月身边很久,一个眼神、一句话,甚至某些连馨月自己都未必在意的小习惯,她可能都能察觉。
陆离正在思索该怎么应付,小缘像是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来,见素月正在看她,立刻露出笑容。
“小姐!”
陆离:“……”
小缘隔着霞光,视线落在陆离唇角已经干涸的血迹上,神色又担忧起来。
“小姐,你方才究竟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受伤了,是不是那个魔物影响了你?”
跟在素月身边多年,小缘见得最多的,便是她出手净化各种污秽之气。
无论当初大千界黑海降临,还是来到重天以后遇见乱神煞侵染的生灵,两者虽然并非同源,却有许多相似之处。
尤其一些道域靠近乱神煞的地方,偶尔会有妖兽受其侵蚀,渐渐失去神智,闯入周边村寨伤人,素月见到大多都会顺手处理。
小缘对此早已习惯,可往日那些东西再凶,真正能够伤到素月的时候却并不多。
此刻见她流血,下意识便觉得方才那魔物太凶,远非从前所遇可比。
陆离尚未回答,前方的七霞王已经开口,声音清脆,隔着霞光传入两人耳中。
“你家小姐,怕是曾被封过记忆,方才不知受了什么触动,封印松动,受了些反噬,算不得什么大伤。”
小缘听她这般解释,才稍稍松了口气。
当年在醉月楼与素月相识时,她便知道小姐记不起从前的事,只是后来相处日久,素月自己也很少追究过往,她便渐渐将此事抛在了脑后,如今七霞王提起,才又想了起来。
小缘有些好奇的问道:“小姐,那你方才……都想起什么了?”
陆离用素月平日的神态,只淡淡摇了摇头,道:“很乱。”
小缘只当陆离思绪还在混乱之中,便暂且压下好奇,轻声道:“那小姐就别急着想了,方才都吐血了,慢慢来便是。”
陆离点了点头,重新闭上双眼,七霞王也未再追问,继续驾着霞光赶路。
修士封存凡人时期的记忆,在她看来并不稀奇。
许多修士孤身离乡,踏上修行路后,仍放不下故土亲眷,偏偏仙凡寿数相差悬殊,等到一次闭关结束,家中或许已经只剩几座荒坟。
有人受困于此,迟迟无法静心修行,便索性封存凡人时期的记忆。
另有一些仙门,见门下弟子资质出众,却被旧事牵绊,也会替他们施下这等手段,让其暂且忘去俗缘,专心问道。
素月出自六欲魔宗道欲一脉,此脉最讲究心无杂念,一心求道,为保住这份天赋,宗门在她早年的记忆上动些手脚,在七霞王看来,实在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何况,素月不过区区见神六重,又被她下了禁制,生死进退皆在自己掌握之中,其中虽有一些蹊跷的地方,却也不急于一时去盘问。
她留下此女,更多的是山海界看中了那份深入乱神煞的能力。
魔离如今展露出的实力远超十王,才是如今的重中之重,必须尽快将此事带回核心区。
“乱神煞……竟然能被修士掌控。”
素月是净化。
那个小狼狗,却是直接吞噬。
两人的手段截然相反,却偏偏都与乱神煞有关。
还有魔离失控时喊出的那个名字。
灭天。
洛神衣眉头微微皱起。
“灭天……”
“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可无论如何回想,都只剩下一点极模糊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曾在某卷残缺古籍中扫过一眼,又像只是某些上古传说留下的只言片语。
就在这时,后背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洛神衣飞遁的身形微微一滞。
那是方才与魔离交手时留下的刀伤。
伤口本身倒还罢了,真正难缠的是其中残留的乱神煞,一直附着在血肉与经脉之间,哪怕以她的修为也无法驱散。
一路强行遁行到现在,原本被压制住的黑气已经开始继续往体内渗透。
一缕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流下。
洛神衣抬手擦去,放慢了些许速度。
“最近的沉星道域,只需一日便能抵达……可是却有着大量圣天修士汇聚。”
若在全盛之时,她自然不会有什么顾忌。
可眼下不同。
七霞天倾损耗太大,又挨了魔离数刀,体内还残留着乱神煞。
这个时候带着素月重回沉星,未免太过冒险。
洛神衣稍作权衡,便改变了方向。
“还是去岚渊道域,虽然还需要在这界海飞遁三日,但是那里,如今已被山海界完全掌控。”
强行压下伤势,七霞在界海上空划过一道弧线,随即偏离原本通往沉星的方向,朝着另一侧更深的海瘴中飞去。
……
……
烬河道域。
撕裂山野的嘶吼渐渐低了下去。
大战留下的余波仍未散尽,大片山脉被七霞天倾削平,地面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裂谷,黑火顺着残破山石向外蔓延,所过之处,土石悄无声息地化作焦黑。
宁清漪停在火海外。
灼热气浪迎面扑来,紫色长裙被吹得不断向后扬起,发丝也散开了。
哪怕隔着黑火核心还有很远,那股吞噬之力已经开始牵扯她体内源力。
顾守拙随后赶到。
“宗主。”
他看了一眼前方,脸色并不好看。
那里已经看不到魔离完整的身影,只能偶尔从翻涌黑焰之间看见一道模糊轮廓。
与方才那种近乎疯狂的杀戮不同,如今的魔离安静了许多。
他似乎是半跪在地。
一只手撑着残破黑刀,另一只手死死按着额头,眉心黑莲还未散去,花瓣时而舒展,时而收拢,每一次变化都会带动周围大片乱神煞一同震荡。
“魔帝。”
宁清漪试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顾守拙皱眉,正要开口,却看到宁清漪直接一步迈进了黑火之中。
“宗主!”
黑焰瞬间卷来。
顾守拙握剑的手猛地收紧,可很快便发现,那些原本足以将见神修士顷刻吞没的火焰,在靠近宁清漪以后竟出现了避让。
火舌贴着她的裙角掠过,几次险些卷上身体,最终却都偏向了别处。
“魔帝,难道真的苏醒了么?”
顾守拙悬着的心松了几分,露出惊喜,只是那黑火会避开宁清漪,却未必会避开他。
他能够清楚感觉到其中的吞噬之力,哪怕以如今的修为,也绝不敢轻易踏进去,只能站在火海外远远看着。
宁清漪一路继续向前。
地面已经看不见原本颜色,空气里充斥着烧焦气息与尚未散尽的乱神煞,换作其他修士站在这里,神魂恐怕早已被侵蚀。
直到距离魔离只剩一丈。
她看清了魔离如今的样子。
十分的狼狈,全身上下如同破烂的麻袋,裸露出来的皮肤布满裂痕与伤口,黑血顺着身体不断滴落。
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血肉翻卷,森白断骨清晰可见,大量乱神煞正在其中横冲直撞,便是魔离那种近乎可怕的恢复速度,此刻也只能让伤口一点点缓慢收拢。
“魔帝!”宁清漪心中一揪,再顾不得什么,她提起裙角便向前跑去。
魔离却在此刻,忽然抬起头。
目光相撞,其中黑火摇曳,宁清漪一惊,脚步本能地停了下来。
魔离凝视了她片刻,嘴唇动了一下。
宁清漪没有听清,迟疑一下,又往前走了两步。
魔离冰冷的声音响起:
“滚。”
宁清漪一愣,却是突然笑了出来,眼中可见泪花。
“好。”
她嘴上应着,却一步都没有往后退。
“看来是真回来了。”
眉心黑莲又一次开始剧烈震动,魔离脸上的平静很快被痛苦撕开,他猛地低下头,五指几乎嵌进额骨,大片黑火随之暴涨。
宁清漪衣袖瞬间燃起一角。
顾守拙在外围看到这一幕,脸色一变:“宗主,快回来!”
宁清漪抬手拍灭黑火,却没有后退,只盯着魔离越来越痛苦的模样,声音里压不住焦急。
“魔帝,你怎么样?”
“方才你喊的灭天……到底是谁?是他一直在和你争这具身体么?”
魔离没有回答,黑火之中,只剩下越来越沉重的喘息。
宁清漪不敢再贸然靠近,等了许久,才见魔离缓缓抬起头。
“一个死人。”
“死人?……一个死人,怎么可能把你逼到这种地步?”宁清漪不解,“魔帝,我现在能为你做什么么?”
魔离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无需多虑。”
“他既然死过一次,不久之后,我便让他再死一次。”
宁清漪没有继续追问,这才是她熟悉的魔离。
被逼到这般境地,想到的依旧不是避让,更不会去畏惧那个已经在自己体内苏醒的存在。
下一刻,魔离动了,他撑着残刀,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身体刚刚站直便晃了一下。
宁清漪下意识向前,魔离却已经抬手道:
“别过来。”
她停住。
魔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火。
“我如今还无法完全压制他的力量,距离我太近,你会死!”
宁清漪沉默了一下,又问:
“魔帝,那接下来呢?你准备怎么办?”
魔离几乎没有思索的说道:
“去下一处道域,继续杀人,吞噬,寻找乱神煞!”
宁清漪皱眉,他已然隐隐察觉到,魔离此刻的变化和失控,就是源自这些乱神煞,如今好不容易重新夺回几分清醒,居然还要继续寻找,看其样子,似乎还要继续去吞噬?
正想开口询问,魔离已经继续道:
“这些东西让他的意识醒了。”
“可同样,也在让我变强!”
灭天的意识,藏在无数乱神煞的残念之中。
吞得越多,那个死人便会醒得越完整,危险自然越来越大。
可同样的——
这乱神煞所带来的力量,无比的强大,让他越发的沉迷于其中,仿佛是千年大色狼遇上了绝世的美人。
“既然已经进了我的身体,就别想着再出去,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所留下的一切,连同你的意志,一起吞噬!”
重利和危机当头,魔离被彻底点燃了血性,变得更加疯狂起来。
在他此刻看来,没有第三种选择,要么他死,要么灭天败亡。
魔离抬起头,又看向烬河之外。
“山海的人,也不会停止征讨我的步伐,这次只来了三王,下一次来的,就不会只有这些人了,还有那所谓的皇。”
宁清漪沉默下来。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双王联手尚且败退,祝玄烬更是早早逃走,再加上今日死去的那些山海修士,此事一旦传回核心区,山海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下一场围杀,只会比今日更加凶险。
魔离却好似根本不在意,他握紧手中的残刀,周围黑火随之一点点重新聚拢。
“他们想杀我。”
“那我,便先将这重天十六道域——”
说到这里,他缓缓抬起眼。
“一一打烂。”
“再去核心区,撕碎这十王一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