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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锋看着劳拉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叹息。他太理解这种感受了。

小的时候,年轻的时候。

总觉得父母会在那里,永远会在那里。

总觉得那些争吵,冷战,因为忙碌而错过的晚餐和谈话,都只是暂时的,总会有时间弥补。

功名利禄,星辰大海,追逐的时候热血沸腾。

可成功之后,除了那片刻欢欣之外,当狂欢散尽,夜深人静时,剩下的只是更多的野心。

“我需要一个新的目标。”人们这样对自己说。

“我会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可那些更深的空洞,更浓的疲惫,却越来越叫人迷茫。

甚至还不如一支烟带来的短暂麻痹实在。

那个找个时间好好谈谈的念头,就在一次次的“下次吧”,“忙完这阵”中,变成了隔阂,变成了断联,最终变成了永恒的错过。

错过的晚餐,错过的对话,错过的踏青,错过的笑容。不会再回来。

就宛如那些青葱岁月的玩耍,那些彻夜虚拟的激战。它们曾多么浓烈地染过生活,却渐渐淡出,不会再回来。

年轻的时候不会懂,也不在乎。那时候,拥有整个世界,未来仿佛无限延伸。

父母的唠叨,家庭的琐碎,是可以不耐烦就挥手拂去的尘埃。

可越是往后走,当世界的边界开始清晰,当心肝脾肺肾一个接着一个背叛身体。

当药物变成了早餐,然后变成午餐,然后变成晚餐,然后一日三餐。

那些被忽略的瞬间,那些不耐烦挥手的侧影,忽然就清晰地浮现出来,取代了年少时彻夜激战的酣畅,深深烙印在脑海里头。

叫人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劳拉和她的父母,就像是两列相向疾驰的列车。擦肩一瞬,还没来得及看清彼此的容颜,就已经飞驰而过,倒是记住了匆忙的背影和翻飞的衣角。

江锋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劳拉,你的父亲和母亲,他们是怎么样的人?”

劳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江锋会问这个。她下意识地回答。

“他们都是非常杰出的科学家,在天文学,地质学,以及异星环境工程领域成就卓着,对探索未知有着无比的热忱……”

江锋轻轻摇头,打断了她。

“我问的不是这个,劳拉。”

“我是问,作为你的父亲和母亲,他们是怎么样的人?”

劳拉瞬间语塞。她的嘴唇张开,眼神慌乱地游移。拼命地在记忆的海洋里打捞。

从顶叶挖到枕叶,从颞叶挖到杏仁核,从小脑挖到十二指肠。

她寻找着。寻找那些应该存在的温暖细节。

父亲宽厚手掌的温度?母亲哼唱的摇篮曲调?一次严厉批评后的悄悄补偿?一场病榻前彻夜的守护?哪怕是争吵后尴尬的沉默,或是离家时那份欲言又止的牵挂……

没有。

或者都有。

但一切,总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又褪色得像曝晒过度的老照片。

她找到的,只是“父母”这个身份所附带的标签。

忙碌的背影,数不清的储存盘里那些数不清的资料,视频通话里掩饰不住的疲惫,寄回来的小礼物包装盒上那些潦草的问候。

以及越来越长的,失去音讯的间隔。

她继续想着,用力想着,仿佛只要想得足够用力,就能从记忆的虚空中,拉扯出一道带着温度和气息的幻影来。

哪怕那道幻影是自我欺骗也好,只要能暂时填补那片可怕的空白,只要能让她此刻不至于被江锋的温暖目光彻底冻僵,或许,也会好受一些。

江锋看着她眼中那越来越明显的,即将诉诸谎言的挣扎,在她嘴唇翕动,即将变成匹诺曹之前,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别骗我。”

三个字,三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劳拉鼓起勇气自我欺骗的气泡。

劳拉浑身一震,所有强行凝聚起来的精气神,哗啦啦地干瘪泄尽。

她的肩膀垮了下去,头颅低垂,只能咬着自己的舌头,用含糊不清的话,压抑着牙齿的碰撞:“我不了解他们……”

她停顿了一下,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说完。

“……我不认识他们。”

江锋静静地看着她,一股海啸般的悲哀,淹没了他。

不是因为劳拉的父母可能早已逝去,而是发生在他眼前的,比死亡更深刻的死亡。

关系的死亡,理解的死亡,连接的死亡。

他终于能够确定,理查德和阿米莉亚,那两位杰出的科学家,他们或许拥有探索宇宙边缘的智慧,但他们并没有比劳拉,布丝,苏雯和哈尔西加起来更聪明。

因为在他们的墓碑上,刻下的不是功勋,而是留给女儿的一片空白。

在他们的葬礼上,唯一的女儿,所能给予的最真诚的悼词,竟只能是一句。

“我不了解他们,我不认识他们。”

是啊,他们是成功的大科学家,为人类知识边疆拓展做出了贡献。

可即便是爱因斯坦那样照亮一个时代的伟人,他的学术,又有多少人真正熟知其内涵?

从地球的街头问到冥王星的基地,从半人马座阿尔法的会所采访到米德尔斯坦的夜店,能清晰道出爱因斯坦贡献的人,比例恐怕也低得可怜。

那么,理查德和阿米莉亚呢?

他们的贡献,除了专业领域内的少数同行,又有几人记得?

而对他们唯一的女儿来说,那些贡献,那些成就,在父母这个身份面前,遥远而苍白。

她无法用那些论文标题和勘探报告,来拼凑出父母的温度和模样。

劳拉自己说完那句话后,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愣愣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江锋,眼神似乎没有焦点。

江锋关切的眼神,对她来说,却是无穷无尽的怜悯。

她从江锋深邃的瞳孔里看到的,只是一个倒映在平静水面上,不着片缕的溺亡灵魂。

江锋没有规劝,没有宽慰,平静地陈述着还未发生,但他早已决定必然发生的事实。

“劳拉。”

“我们会找到螺旋之塔,取回他们的遗物,让他们得以安息。”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将劳拉心中那最后一缕侥幸,彻底炸上了天空。

劳拉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发出一点极其微弱,意义不明的声音。

江锋没有听清。他只看着她猛地转过身,脚步踉跄了一下,跌跌撞撞地朝着舰桥外快步走去,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奔跑起来。

布丝一直在不远处担忧地看着,此刻更是焦急万分。

她的目光在江锋和劳拉远去的背影之间迅速切换,最终一跺脚。

“我去看看她。”话音未落,便急忙追了上去。

舰桥里,光幕上的数据挖掘进度条依旧忽快忽慢,折磨耐心地爬行着。

苏雯不知何时,已经把脸颊埋入更深的阴影里。

江锋望着劳拉和布丝消失的方向,过了片刻,才低声问道。

“哈尔西,劳拉最后,她说了什么?”

树屋投影里,哈尔西探出个小脑袋,脸蛋子上还沾着几片碎叶沫子。

她眨了眨眼,望着江锋,温柔地轻声道。

“她说谢谢。”

江锋顿时恍然。

他沉默着走向舷窗,目光看向外头那个正在被银色网络包裹的对稳定器。

数据挖掘的进度条在他视野边缘闪烁着,他凝视着它,久久没有再说一句话。

苏雯在阴影中默默地抬起头,看向江锋挺拔无比,却仿佛背负了无数重量的背影。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